杭城最大的酒店包间里,水晶吊灯的光洒在圆桌正中央的转盘上,几盘地道的杭帮菜冒着热气。
赵明远下午刚从外地飞回来,西装还没换。
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坐在主位上挨个给每个人倒茶。
他这次出差谈成了龙腾新赛季的赞助合同,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但眼角纹路里藏着的兴奋劲儿,和几年前第一次在基地办公室给林风谈合同时一模一样。
“本来明天才能回来,一听林风回了杭城,我改签了最早的航班。”赵明远把茶壶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酒杯,“林风是龙腾出来的第一个意甲金靴,也是第一个拿意甲冠军的华夏球员,更别提还拿了意大利杯,双冠。这杯必须敬。”
林风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杯沿在赵明远的酒杯下方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多谢赵总好意,我以茶代酒,感谢您的招待。”
何毕在旁边夹了块东坡肉,头也没抬:
“林哥从来不喝酒,职业自律。以前在龙腾的时候每次聚餐他都喝茶,刘哥说他不喝酒,未来肯定怕老婆。”
满桌人都笑了。
刘洋被东坡肉噎了一下,连灌了两口茶水才缓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何毕你现在是队长了,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在我笔记本里,某年某月某日,天香阁,你说的。”何毕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烂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念出来,“‘林风不喝酒,估计是怕将来老婆管。’署名刘洋。”
刘洋伸手去抢笔记本,何毕早有防备,把本子往怀里一收。
两人隔着一个王硕,差点把转盘上的糖醋排骨撞翻。
宋涛在旁边安静地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我可以作证。那天刘哥确实说了,而且说完之后还补了一句——‘我要是说错了,我请你喝一个月天香阁的豆浆。’”
满桌人又笑了。
刘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正要反驳,余光扫到赵小雨正端着茶杯喝茶。
话锋一转,把枪口对准了她:
“小雨这丫头,当年还是个在学校里给林风发战术报告的大学生,现在都成米兰大学的硕士了。论文写的还是林风的跑动数据分析——我说小雨,你是不是已经和林风在一起了?”
赵小雨正端起茶杯喝茶,听到这话呛得直咳,茶水差点溅到桌上。
她放下茶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脸上的红晕争取撤退的时间。
何毕在旁边又补了一刀:
“不只是研究。在米兰的时候赵小雨姐天天去林哥公寓,给他做饭、整理衣柜、修那扇关不严的柜门。林哥每天训练穿什么衣服都是她提前搭好的。”
刘洋起哄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何毕一脸正经地解释道:
“我之前在国外训练的时候吗,认识了现在米兰的中场安德烈亚,这些都是他跟我说的。”
“安德烈亚还跟你说什么了?”刘洋来了兴趣。
“还说拉斐尔第一次去林哥公寓吃面条的时候,问赵小雨姐是不是林哥的女朋友。赵小雨姐说不是,拉斐尔说意大利那么多大学你偏偏选了米兰大学,米兰那么多公寓你偏偏住在离林哥公寓走路只有十几分钟的地方——这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何毕说完后,脸上挂着一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无辜表情。
赵小雨的脸从淡粉变成了深红。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什么都没夹起来。
林风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他们在开玩笑,你别当真”
他没有说“别误会”,也没有说“我们只是朋友”。
他只是把那盘赵小雨爱吃的糖醋排骨转到了她面前,又补了一句。
“多吃点,这道菜是这家店的招牌,比唐味轩的甜了一分,但酸味刚好。”
赵小雨低着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嘴角翘着,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但她没有说话。
赵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透过杯沿看着这一幕。
他没参与调侃,也没替女儿解围。
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看到一根木头开始发芽的老父亲式的欣慰。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过茶壶,亲自给林风的杯子里续了杯茶。
水流很稳,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林风,我今天不敬你双冠,不敬你金靴。就敬你把龙腾这帮小子带到了华超,把华夏足球的旗帜插在了欧洲。你说过要让全世界对华夏足球刮目相看——你做到了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
他放下茶壶,双手撑着桌沿,眼角纹路在灯光下格外分明,然后伸出手。
林风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力道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
……
酒过三巡,林风放下茶杯,环顾一圈在座的人。
何毕低着头,不知道在翻看什么。
宋涛靠在椅背上,用拇指轻轻蹭着鼻梁上那道旧伤疤。
王硕和李翔并肩坐着正在低声讨论什么战术细节。
张腾把筷子横放在碗上,坐得笔直。
刘洋端着酒杯靠在窗边。
赵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
水晶吊灯的光洒在圆桌正中央的转盘上。
糖醋排骨的汤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但没有人再动筷子。
“这几年我在欧洲踢球,每次回国看到国内足球的氛围都在变好——青训营多了,看球的人多了,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穿上球鞋去踢一场野球。但差距还在。缩小差距最快的方法不是靠一个人在欧洲踢到退役,而是更多的人走出去,去高水平联赛踢球。“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一个意甲冠军改变不了世界对华夏足球的看法。但如果何毕在意甲踢后腰,宋涛在意甲踢中卫,王硕、李翔、张腾他们都在欧洲顶级联赛站稳脚跟——到那时候,世界对华夏足球的看法会不一样。华夏足球才能真正崛起。”
何毕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林哥,去欧洲踢球是我从小的梦想。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宋涛没有站起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很久,摸出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放在桌上。
护腿板碎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草汁。
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像一个被精心包扎的旧伤口。
他把碎片推到林风面前:
“林哥,上次你走的时候我送了一块,你带到了米兰,这次你回来我又做了一块。这块碎片你先拿着,等我去了欧洲,你再还给我。”
林风把碎片攥在手心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不疼,但很踏实。
“好,一言为定。”
王硕和李翔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茶杯站起来。
张腾也端起茶杯,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转盘上。
“龙腾的球员,不怕任何挑战。林哥,你在欧洲等着我们。”
三个人异口同声,像在喊一个十分响亮的口号。
赵明远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把酒杯举起来。
“这杯敬你们——敬龙腾,敬华夏足球。”
满桌人同时举杯。
茶杯和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像一群正在校准的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