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闹剧,在这如山倾倒般的铁甲洪流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穆氏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得意还未散去,便已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惊恐。
季家族老们更是面如土色,双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不是京兆府的衙役,也不是巡城司的兵丁,而是直属天子、甲胄鲜明的禁军。
孟舒绾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终究,还是来了。
她搀着季舟漾的手臂微微收紧,指尖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了几分。
她侧过头,低声在他耳边道:“是冲着昨夜那支箭来的。我去应付。”
季舟漾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镇定。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说了一个字:“去。”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朝着府门走去。
荣峥已无声地退至她身后,步伐沉稳,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每一步踏出,孟舒绾都在脑中飞速盘算。
昨夜回府之后,她便让荣峥去处理那架重弩,此时此刻,她只能相信荣峥,也只能相信自己。
府门大开,门外的情景让所有季府下人倒吸一口冷气。
黑压压的禁军甲士如两道铁壁,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明晃晃的刀枪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为首两人,一人身着禁军统领的赤色铠甲,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禁军右统领赵德。
另一人则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
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有“铁面阎罗”之称的裴炎。
更让孟舒绾心头一凛的,是裴炎身后侍卫手中捧着的一方黄绫托盘,上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柄古朴的尚方宝剑。
见龙见官,先斩后奏。
裴炎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独自站在台阶上的孟舒绾身上。他
“季府何人主事?”裴炎的声音平直,没有丝毫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要将人从里到外量个通透。
孟舒绾敛衽一礼,不卑不亢:“回禀裴大人,晚辈孟舒绾,乃季家三爷未过门的妻子。三爷昨夜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府中一应事务,暂由晚辈代为打理。”
“未过门的妻子?”一旁的赵统领冷哼一声,粗声道,“好大的口气!昨夜子时,一枚军用破甲重弩箭自你季府钟楼射出,贯穿两人,钉入长街,此事震动圣听,你一个未过门的妇道人家,担得起这天大的干系吗?速速将季舟漾交出来!”
孟舒绾并未理会赵统领的喝斥,只将目光静静地投向裴炎,声音清澈:“裴大人明鉴。昨夜确有宵小之辈,聚众围攻我季府,意图不轨。府中护院拼死抵抗,三爷情急之下,为保阖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确曾启动自卫机关,击退贼人。只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晚辈不知大人所说的‘军用破甲重弩’是何物?我季府世代忠良,府中从未私藏过任何军械。昨夜所用之物,乃是府中工匠为清理后院鼠患,新近改良的一架大型捕鼠夹罢了。”
此言一出,连素来不苟言笑的裴炎,眼角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大型捕-鼠-夹?
能一箭射穿铁甲骑士和战马,余势不衰钉入青石地砖三尺深的……捕鼠夹?
“放肆!”赵统领勃然大怒,他从未见过如此滑稽的狡辩,这简直是在将他和裴御史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你当本统领和裴大人是三岁孩童不成!来人,给我搜!”
“且慢。”裴炎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禁军。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剜着孟舒绾的脸,似乎想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和破绽。
“孟姑娘。”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本官手持尚方宝剑,奉旨查案。私藏军械,与谋逆同罪。你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本官再问你一遍,昨夜从钟楼射出的,究竟是何物?”
孟舒绾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坦然回道:“回大人,是捕鼠夹。因其机括力道过大,发射时误将一根用于修缮房梁的铁桦木棍一并带了出去,纯属意外。”
“好,好一个纯属意外!”裴炎怒极反笑,猛地一拍身旁的石狮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本官倒要亲眼瞧瞧,是何等精妙的捕鼠夹,能有这般开碑裂石的威力!带路!去钟楼!”
通往钟楼的石阶上,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禁军甲士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咔哒”声,像是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孟舒绾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
当钟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午后的阳光涌入,照亮了其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那架狰狞可怖的战争机器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散乱堆放在地上的木料、麻绳和几个巨大的齿轮。
而在原本安放弩机的位置,则是一个粗糙的木架子,上面装着一个巨大的木质滚轮,滚轮上缠绕着几圈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套滑轮组,悬在窗外,看上去,倒真像一个用来往楼上吊运砖石瓦片的简易起重装置。
赵统领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他快步上前,在布满灰尘的角落里四处翻找,终于,他眼睛一亮,从一堆杂物下抽出了一根沉重的、通体黝黑的“铁箭”。
“裴大人请看!”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高声喊道,“人赃并获!看她还如何狡辩!”
裴炎目光一凝,快步上前。
那“铁箭”长约五尺,碗口粗细,前端被削得极为尖锐,看上去确实威力惊人。
可当他伸手接过,入手的分量和触感却让他眉头紧紧皱起。
他屈指一弹,发出的不是金属的清脆嗡鸣,而是木头特有的沉闷声响。
他再用指甲用力一划,竟在箭身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哪里是铁箭,分明就是一根质地坚硬的铁桦木棍!
“这便是我方才所说的,用来修缮房梁的木棍。”孟舒绾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昨夜流寇攻势太猛,三爷情急之下,将这起重装置的滑轮反向绞紧,利用其瞬间回弹的力道,将这根木棍弹射出去,以做自卫。不想竟造成如此大的误会,实非我等所愿。”
诡辩!彻头彻尾的诡辩!
裴炎心中雪亮,可他看着眼前这堆找不出一丝军用铭文的零件,又看了看手中这根货真价实的“木棍”,一时间竟是无从发作。
没有实证,仅凭猜测,他无法给季家定下谋逆的死罪。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荣峥与另一名家丁抬着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缓缓走了上来。
躺椅上,季舟漾双眼蒙着白布,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正斜斜地倚靠着。
“咳……咳咳……”他仿佛被楼内的尘土呛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虚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断气。
裴炎与赵统领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季舟漾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下来,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听”着满屋子的人,沙哑着开口:“裴大人……要查私藏军械,季某……无话可说。只是,禁军乃天子亲卫,守卫皇城,职责重大。裴大人若真想为国除害,不如……不如查一查赵统领身后那位副官。”
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赵统领身后的一名不起眼的副官。
“查一查他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为何会刻着……东厂‘鹰扬’卫的专属钢印?”
一言既出,满室死寂!
赵统领猛地回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裴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那名副官的身上!
那名副官的身体在裴炎的注视下,骤然一僵,原本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