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暗红并非云霞,而是几十骑飞驰而来的东厂番子。
绣春刀鞘拍打马腹的闷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马蹄溅起的泥浆尚未落下,这队人马便如一把尖刀,蛮横地插进了灵车队伍的前方。
居庸关,这道回京最后的天堑,此刻被那身着飞鱼服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人勒马缓行,胯下的黑马喷着响鼻,不安地躁动着。
马背上的人却稳如泰山,或者说,阴冷如蛇。
他面白无须,眼角吊着几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深刻纹路,手中捏着一块素白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掩了掩口鼻,仿佛这满车的肃穆与哀荣,在他看来不过是令人作呕的秽气。
孟舒绾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张脸。
她在季舟漾的书房见过朝中权贵的画像,此人正是东厂掌班太监,刘瑾。
“咱家奉太后懿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刘瑾的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他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用马鞭指了指那口金丝楠木棺椁,“太后听闻季三爷殉国,那是伤心得几度昏厥。特命咱家来此,要开棺验视。若真身为国捐躯,自当以国礼迎入京城;若其中有什么猫腻……”
他话未说完,只是冷笑两声,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刮擦过瓷盘,听得人耳膜生疼。
气氛骤然紧绷。
曹安的手指已扣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一旦在此处动手,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季家这支哀兵瞬间就会变成叛军。
“咯吱——”
马车门被推开。
孟舒绾一身粗麻孝服,发间未佩珠翠,只簪了一朵白绒花。
她并未让丫鬟搀扶,独自踩着泥泞下了车,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那看似柔弱的脊背上,扛着的不是悲痛,而是季家百年的门楣。
她行至刘瑾马前,仰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中并无半分怯懦,只有令人心惊的死寂。
“刘公公好大的威风。”孟舒绾声音沙哑,语调却冷得像这漫天的冻雨,“三爷在鹰嘴崖以身殉国,尸骨未寒。为了守住这居庸关外的大好河山,他被北狄人用乱箭射成了筛子,连一块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公公此刻要开棺,是为了瞻仰忠烈,还是为了让这数千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
雨水打湿了孟舒绾的额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朱红的大门像是一张吞噬人心的巨口,在漫天飞舞的纸钱中缓缓敞开。
京城的雨总是比边关多了几分黏腻,落在身上不似刀割,却像湿冷的蛇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孟舒绾跪在满是泥浆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她微微垂着头,视线越过面前那口金丝楠木棺椁的一角,落在台阶之上。
那里站着个妇人,一身素缟,发髻上却并未用寻常的木簪,而是别出心裁地插了支白玉兰花样式的银簪,既显哀荣,又不失当家主母的气派。
那是二房的主母,穆氏。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
穆氏哭得肝肠寸断,身子摇摇欲坠,却总能在即将倒地的瞬间,恰到好处地被身旁的大丫鬟搀住。
她一边拿着帕子捂脸,一边透过指缝,那双精明得有些刻薄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钉在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季越身上。
孟舒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穆氏在找那种“得胜归来”的狂喜。
按照这对母子的计划,季舟漾一死,长房绝嗣,这偌大的季家家业便如熟透的果子,只能落入季越怀中。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
季越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的木偶,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
他对上母亲视线的瞬间,不是邀功,而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神惊恐地往孟舒绾这边瞟来。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解药。
孟舒绾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麻布内衬,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意。
沈炼那颗所谓的“噬心蛊”,不过是搓了点泥灰混着补药做成的丸子,却足以让这贪生怕死的废物言听计从。
“三爷横死在外,又是被利刃所伤,煞气太重。”穆氏见儿子这般模样,眉头狠狠一皱,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悲戚的神色,转头对身旁的管家吩咐道,“为了不冲撞祖宗灵气,也为了阖府上下的安宁,这灵柩……就从西角的偏门抬进去,暂厝在西跨院吧。”
此言一出,四周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正门进,正堂停灵,这是嫡系子孙最后的体面。
走偏门,那是在此间做工的长工横死才有的待遇。
管家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老油条,闻言立马躬身,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就要上前去抬棺杠:“都听夫人的,动作麻利点,别误了时辰!”
几个小厮刚要上手,一道清冷却决绝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看谁敢!”
孟舒绾猛地直起身子,不知何时,她手中已多了一卷染血的羊皮卷轴。
她没有看穆氏,而是转身面向身后那数百名围观的百姓,高高举起手中的卷轴。
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冲刷着上面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这是雁门关守将拼死送出的军报!”孟舒绾的声音因为连日赶路而变得嘶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悲怆,“三爷并非死于私斗,亦非死于意外。他是为了掩护三千伤兵撤退,在鹰嘴崖独守孤峰,被北狄人万箭穿心而死!”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台阶上的穆氏:“三爷身上的每一个窟窿,都是为了大周流的血!如今英雄魂归故里,婶母却要让他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钻狗洞?这便是季家对待功臣的规矩吗?这便是京城对待忠烈的道理吗?”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扣着“忠义”二字,直接将家事上升到了国事。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季三爷是英雄!不能走偏门!”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的指指点点如芒刺背,瞬间将穆氏架在了火上烤。
穆氏脸色骤变,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的侄媳妇,今日竟像个疯婆子一样难缠。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给季越使了个眼色。
在她看来,只要季越这个唯一的男丁开口,定个“家规森严”的名头,孟舒绾一个女流之辈也翻不出浪花。
“越儿!”穆氏加重了语气,“你是个读书人,最懂礼数。你来告诉你嫂子,这横死之人入宅的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季越身上。
季越浑身一颤。
他看着母亲那张威严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夜肚子那一阵绞痛——那是孟舒绾算准了时间给他的“警告”。
沈炼说过,若是离了解药,三日之内,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压过了他对母亲积威多年的惧怕。
“这……这规矩……”季越牙齿打颤,目光触及孟舒绾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头皮猛地一炸。
“去他的规矩!”
季越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把穆氏吓得倒退半步。
他红着眼睛,指着那口棺材,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胆量都用光:“三叔是英雄!是咱们季家的顶梁柱!要是让他走偏门,我……我季越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让他走正门!立刻!马上!”
穆氏彻底懵了。
她张大了嘴,看着这个往日里唯唯诺诺、只会跟在她身后算计银钱的儿子,仿佛见到了鬼。
“越儿,你是不是疯了?还是在边关受了什么刺激?”穆氏试图上前拉扯。
“开中门!起灵!”
荣峥此时看准时机,根本不给穆氏反应的机会,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那几个抬棺的小厮被这气势一吓,哪里还敢听穆氏的,喊着号子便抬起沉重的棺椁,踩着正门的门槛,在大雨中轰轰烈烈地跨进了季府。
穆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掐断在掌心里。
她死死盯着孟舒绾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灵柩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停进了正厅灵堂。
刚一落地,穆氏便挥退了左右下人,只留心腹嬷嬷守在门口。
她阴沉着脸,几步走到季越身边,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袖子:“你跟我到后堂来!我有话问你!”
季越下意识地想要躲,却又不敢,只能求救般地看向孟舒绾。
若是被母亲带走,单独盘问,以母亲的精明,他这几日的反常绝对瞒不住。
一旦露馅,孟舒绾为了自保,绝对会断了他的解药。
孟舒绾心知肚明,绝不能让这两个人有单独串供的机会。
她身形微微一晃,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断裂,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侧前方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