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两个印鉴并排而立。
一个是账册上原本就有的,另一个是她刚刚印下的。
线条的粗细,祥云的弧度,乃至麒麟眼角处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微小瑕疵,都别无二致。
孟舒绾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它不是伪造的……
它竟然是真的!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她脑中所有的认知。
季家不是在伪造国库印信,偷盗精铁……
他们是在用一枚真正的国库官印,将国库的资产,堂而皇之地通过孟家的矿山和商路,伪装成合法的商业往来,洗刷干净,最后悄无声息地,流入他们那深不见底的私库!
孟家不是被诬陷,而是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了一个最好用的洗钱工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僵硬。
她猛地抬起头,烛火在她颤抖的瞳孔中摇曳。
那场在书房燃起的大火,那声震动了整个季府的爆炸,原来根本不是为了声东击西。
那是季慎在销毁证据。
销毁与户部,与孟家,与这桩通天大案有关的,最后一丝痕迹。
他已经知道,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失控了。
西跨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糊药味,混杂着血肉腐烂的腥气。
季舟漾赤着上身,伏在榻上,背后的衣衫被血水和脓液浸透,凝固成僵硬的甲壳。
孙伯正用一把被火燎过的小银刀,一点点将布料从翻卷的皮肉上剥离开来。
每一次撕扯,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像是从活物身上硬生生揭下一层皮。
季舟漾的身体紧绷如弓,额角的青筋随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根根暴起,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深色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一声闷哼都吝于给予。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
他能听到院外家丁们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混乱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主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哭嚎与呵斥,更能听到风中送来的,那股书斋烧毁后特有的、纸张与木料化为灰烬的焦臭。
她应该已经出城了。
苏锦年做事稳妥,罗三的当铺是锦衣卫在京中最隐秘的几个据点之一,只要她能进去,就等于鱼入大海。
至于之后……
背上的剧痛猛地加剧,孙伯手里的银刀似乎终于剥离了最后一片粘连的布料,随即,一股冰凉辛辣的药膏便覆了上来。
那痛感像是将一把滚烫的盐撒进了伤口,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痉挛了一下。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意与淡淡烟火气的味道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药味。
孙伯持着药膏的手猛地一僵,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季舟漾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只凭那熟悉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凝结成冰的威压,就知道来人是谁。
季慎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此刻正被墨绿色药膏糊满的狰狞伤口,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略有瑕疵的器物。
“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季慎缓缓解下披在身上的玄色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身上穿着的只是一件寻常的藏青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森然气度,却比朝堂上的衮服更让人感到窒息。
他走到桌边,提起那把冰冷的茶壶,亲手倒了两杯茶。
细微的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缓缓游向它的猎物。
季舟漾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来。
他没有去管背后的伤口,任由那黏稠的药膏和新渗出的血水沾染在锦被上。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父亲,看着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了自己面前。
茶汤是上好的碧螺春,色泽清透,嫩绿的叶片在水中舒展,宛如雀舌。
但在那清新的茶香之下,却藏着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
“齐伯在穆氏那具‘焦尸’上,找到了一本账册。”季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做得倒有模有样,连火燎和水浸的痕迹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
“只可惜,他用错了纸。”季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孟家那批货,走的是十年前的老账。而那本册子用的,是今年贡上来的松江纸。新纸做旧,终究瞒不过行家的眼睛。”
他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直直地刺向季舟漾的双眼。
“孟舒绾跑了,带着真正的账册跑了。而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为了一个女人,毁了季家十年的布局。舟漾,你让我很失望。”
季舟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季慎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杯为他准备的茶。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也随之更加清晰地钻入鼻腔。
这是季家的规矩。
办事不力的子弟,或是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弃子,都会得到这样一杯“赐茶”。
干净,体面,不会给家族蒙羞。
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那张总是冷峻淡漠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带着一种彻骨的嘲弄。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茶杯举至唇边,仰头便要饮下。
就在那冰凉的杯沿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刹那,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如铁钳般猛地伸了过来,死死按住了杯口。
茶水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剧烈晃动,几滴碧绿的茶汤溅出,落在季慎枯瘦的手背上,像几滴冰冷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