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绾握着那枚冰凉的血玉小印,指尖的寒意仿佛能一路冻结到心脏。
入宫“看护”?
这四个字从荣峥口中吐出,却像季慎亲自站在她面前,用最温和的语调,宣判了她的死刑。
皇宫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干净的坟场。
一旦她踏入那道宫门,就等于将自己的脖颈送到了季慎的刀下,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滴血都溅不到自己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地、仍在瑟瑟发抖的秦嬷嬷,又瞥了一眼被霍昭卸了下巴、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小邓子,最后,落回自己掌心那枚足以掀翻整个季氏家族的麒麟血印上。
不,不能逃。
她若独自逃了,秦嬷嬷必死无疑,这个活口会立刻被灭。
而她,将从一个手握铁证的原告,变成一个畏罪潜逃的钦犯。
到那时,季慎只需捏造些许罪名,就能让孟家永世不得翻身。
这不是退路,是绝路。
“孟姑娘,三爷的意思是,让霍昭护送您立刻从后山走。”荣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三爷他……他服了‘续命汤’,能强撑一个时辰,为您和苏大人周旋出足够的时间。您必须走!”
续命汤?
孟舒绾的心狠狠一抽。
她曾在医书上见过这三个字,那是用虎狼之药吊住一口气的法子,药效一过,便是油尽灯枯,对身体的亏空无可估量。
他竟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可她不能走。
“我不走。”孟舒绾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原地,“荣峥,你听着。现在回去告诉三爷,就说我有办法金蝉脱壳,但需要两个人,和绝对的信任。”
她抬起头,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院门口另一道悄无声息出现的身影。
来人一身玄色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肃,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苏锦年。
苏锦年显然是得了季舟漾的消息赶来的,他一言不发,锐利的目光在屋中扫过,当看到那枚麒麟血印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苏大人,”孟舒绾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想查清国库铁料案,我想为孟家复仇。我们的目的一致。但季慎老谋深算,此刻季府内外皆是他的眼线,正门更是有宫中内官守着,我们谁都出不去。”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堆破碎的瓷片上轻轻一拨,一缕极淡的、辛辣中带着松油味的古怪气息飘散开来。
那是方才毒烟弹的残余。
“但我有办法,让我们所有人,都从他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一刻钟后,季府后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韩忠亲自带队,四个健壮的护卫抬着一口临时用门板钉成的简易棺木,脚步沉重地冲了出来。
棺木上盖着一张浸了血的白布,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味,刺得人直皱眉。
“什么人!”暗处立刻传来一声厉喝,十几个黑影从树后、墙角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齐伯。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韩忠那张紧张到扭曲的脸,最后死死钉在那口棺木上。
“韩忠,你好大的胆子,想带谁出去?”
“齐……齐总管!”韩忠吓得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那个刺客!就是刚才在后山抓到的那个,受了重伤,眼看……眼看不行了。三爷吩咐,不能让他死在府里,晦气,让小的们赶紧抬出去处理了!”
“刺客?”齐伯冷笑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是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刺客,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他一挥手,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把掀开了白布!
棺木里,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刺客,而是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稻草,稻草上,洒满了黑乎乎、油腻腻的粉末,正散发着一股火油的味道。
而在稻草的最上方,几封用油纸包好的信件,在火把的映照下,字迹清晰无比。
那是季越与北狄商人暗通款曲,贩卖军械的亲笔信!
齐伯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好!中计了!”
他猛地转身,望向灯火通明的前院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季府正门。
一行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抬着另一口真正的棺木,面无表情地向外走。
队伍的最末,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锦衣卫”低垂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
孟舒绾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般敲击着耳膜。
她能清晰地闻到身边苏锦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因常年走动而磨出的凹陷,更能感觉到几十道来自首揆府家丁的审视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那道朱漆大门的瞬间,一个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
“苏大人,请留步。”
一个面白无须、身穿宝蓝色宦官服饰的中年内官,领着几个小黄门,拦住了去路。
孟舒绾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咱家奉旨而来,听闻二房穆氏畏罪自裁,尸身正由苏大人看管。”那内官捏着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仁慈,特意嘱咐,要咱家亲眼验看,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不能不明不白。”
苏锦年面沉如水:“陈公公,查案乃锦衣卫之责,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哎,苏大人此言差矣。”陈公公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三分,“这是陛下的旨意。怎么,苏大人是想抗旨吗?”
空气凝固了。
孟舒绾站在抬棺的队伍里,垂在身侧的手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首揆府的家丁,已经不着痕迹地围了上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要棺盖一开,她就会在瞬间暴露。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只冰冷而骨节分明的手,与她的手擦肩而过。
一枚温热的、触感熟悉的玉佩,被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是季舟漾的那块暖玉!
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的掌心燃烧。
她立刻明白,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条路,代表着锦衣卫内部一条绝密的撤退路线。
他连最坏的可能都算到了。
就在她握紧玉佩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爆裂巨响,猛地从季府深处传来!
那是书房的方向!
一股浓烟与火光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让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震。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脸上写满了惊骇。
混乱,就在这一瞬间爆发!
“走!”苏锦年一声低喝。
锦衣卫训练有素地推开惊慌失措的家丁,簇拥着棺木,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瞬间冲出了季府大门。
孟舒绾被苏锦年一把抓住手臂,提上了早已备好的快马。
马蹄踏在坚硬的街道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在颠簸的马背上,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囚禁了她三年的深宅大院。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漫天飞灰如一场绝望的黑雪。
高高的望楼之上,一道玄色的身影凭栏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弥漫的硝烟,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了一切,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她看到他,对着她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孟舒绾猛地攥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而她与季舟漾之间,从此隔开的,是万丈深渊,与如海血仇。
骏马疾驰,夜风凛冽如刀,刮得她脸颊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高大巍峨的城门轮廓在望,正是京城九门之一的宣武门。
可就在马队即将抵达城门洞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哐当——”
数排手持长戟的甲士从黑暗中涌出,森然的戟尖在月下连成一片银色的墙,彻底封死了前路。
紧接着,沉重的铁栅栏轰然落下,激起一地尘土。
一个身披重甲、面容威严的将领策马而出,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声如洪钟。
“锦衣卫办案,九门提督府奉旨协查!苏指挥使,还请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