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钟足有半人高,钟壁厚重,原本是用来在吉时鸣响,以示庄重。
此刻,它却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火光之中。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孟舒绾的脑中炸开。
她顾不上解释,猛地抓住季舟漾的手臂,用尽气力将他从地上拽起,滚烫的指尖直直指向那口铜钟,声音急促而清晰:“钟!”
只有一个字。
但季舟漾在对上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时,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动手!”他低喝一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受伤的身体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脚下猛地一踏,碎石飞溅,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孟舒绾一同扑向那口青铜巨钟。
而那些逼近的死士,显然没料到他们不退反进,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在身体冲至铜钟前的刹那,季舟漾用那只没受伤的左臂死死环住孟舒绾的腰,将她整个人向上一提,同时暴喝道:“踩我!”
孟舒绾毫不犹豫,借着他向上的托力,右脚精准地踩上了他坚实的肩膀。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居高临下,将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左脚之上,如同战斧般,狠狠劈向那倒扣的钟身顶部!
与此同时,季舟漾拧腰转胯,将前冲的力道尽数化为一股刚猛无俦的掌力,隔着寸许的距离,一掌拍在了铜钟的侧壁!
“——嗡!!!”
那不是钟鸣。
那是一场无形的,却足以撕裂耳膜的音浪风暴!
被两人合力击中的青铜巨钟,发出的声音沉闷到了极致,仿佛积攒了千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那低沉而狂暴的声波,如同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们只觉得脑子里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冒,双耳嗡嗡作响,连手中的刀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混乱只在一瞬间。
一道矫健的人影,便借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从屋脊上一跃而下。
荣峥稳稳落地,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被震慑住的死士,而是径直冲向了院中另一侧,那个手持长刀、神色变幻不定的身影——季府护卫统领,韩忠。
“韩统领!”荣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手中高高举起的,是一枚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冷光的青铜虎符!
那虎符上雕刻的猛虎形态,以及符节的制式,韩忠只看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内阁首揆,调动京畿卫戍的兵符!
虽只是半符,却也代表着朝廷的意志!
韩忠伸向孟舒绾的长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刀尖距离她的脖颈,不过三尺。
“季越勾结北狄,私购兵甲,意图谋害朝廷一品大员,罪证确凿!”荣峥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院落,“韩忠!你身为季府护卫统领,食君之禄,是想助纣为虐,陪他一起满门抄斩吗?!”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韩忠的心上。
季越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胡说!你血口喷人!”他声嘶力竭地辩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孟舒绾的怀中。
那里,有他的催命符!
孟舒绾冷笑一声,迎着他吃人的目光,当众从怀中取出了那只滚烫的铁盒。
她用匕首撬开锁扣,任由那灼人的温度烫着指尖,从中抽出一张被熏得焦黄的账页。
“永安七年,腊月初三,于城西‘济世堂’支取纹银三千两,购入北地铁胎牛角弓三十张。”
她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季越的心上。
“永安八年,正月十五,经‘穆记布庄’,以采买族中春衫为名,支银五千两,购入精炼铁锭三百斤,转运北地铁匠营!”
季越浑身剧震,他试图狡辩:“那……那都是母亲的意思!是二夫人穆氏授意的!与我无关!”
他一边喊着,一边仓惶地四下寻找穆氏的身影,却只看到那道被火墙封死的院门。
穆氏早已在火势扩大之前,就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她将他彻彻底底地,当作了弃子。
这个认知,让季越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而韩忠,作为在季府待了二十年的老臣,他看着孟舒绾手中那份熟悉的账册格式,听着那一个个他曾亲手批过条子的采买名目,再看看季越那副被抛弃的丧家之犬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是灭门的大祸!
他不能,也不敢,把整个季氏宗族都搭进去!
“噗通”一声,韩忠单膝跪地,将长刀插在身前,对着季舟漾的方向重重叩首。
“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他猛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长刀一横,指向了面如死灰的季越,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个勾结外敌、意图谋害主君的叛徒,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护卫们如梦初醒,瞬间调转刀口,反向将季越和他那几个还未从音浪中完全恢复的亲信,团团包围。
大势已去。
季越看着那些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护卫,此刻却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脸上血色尽褪,
“啊——!”
他嘶吼一声,猛地夺过身边一个亲信腰间的佩刀,横刀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死,也不能落到季舟漾手里!
然而,他的刀锋还未触及皮肤,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轻响,一枚碎石子精准地从季舟漾指尖弹出,如子弹般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
“当啷!”
长刀落地,季越痛呼一声,整个人被冲上来的护卫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危机,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解除了。
院内的火势,也被赶来的家丁们用沙土和水奋力扑打着,逐渐减弱。
孟舒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扶着身侧虚弱的季舟漾,在劫后余生的清冷月光下站定。
雨后的青石板路被月色照得一片清亮,也照亮了他背上那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心口一窒,下意识地想去整理怀中那叠被她视若性命的账册,确保它们没有在刚才的混乱中损毁。
当她小心翼翼地抚平一张账页的卷角时,指尖却触及到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凹凸触感。
那是在账页的背面,一个被烟熏火燎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朱红印记。
不是季府的公章,也不是任何钱庄票号的戳印。
那是一枚她绝不会认错的私章——龙首狰狞,口衔宝玉。
苍龙衔玉。
是她外祖,早已失落多年的孟家家主私印!
这枚据说早在十年前就随着一桩悬案而失踪的印记,为何会出现在季越通敌的账册背面?
孟舒绾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猛地抬起头,撞上了季舟漾看过来的深邃目光。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视线落在了她指尖摩挲的那枚印记上。
刹那间,他眼底那刚刚升起的、混杂着后怕与温情的微光,被一层更深、更浓的迷雾所取代。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可空气中那份短暂的安宁,却仿佛被这枚小小的印记,彻底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