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舟漾那句“瓮中之鳖”,如同一道催命符,彻底击溃了魏无涯最后的神智。
话音刚落,奉天殿两侧的高窗应声而碎!
“哗啦——”
琉璃瓦片在巨响中炸裂成漫天晶莹的齑粉,数十名身披玄甲的禁军如鬼魅般,手持劲弩,从破开的窗口鱼贯而入。
他们动作迅捷而无声,落地翻滚间便已占据了殿内所有要害位置,雪亮的弩机寒光闪烁,死死对准了魏无涯那批早已心胆俱裂的私兵。
殿外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殿内所有人的官袍猎猎作响,也将那虚伪的龙涎香吹散,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气。
完了。
彻底完了。
魏无涯浑浊的老眼瞬间被血丝撑满,那张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转身,不退反进,一头撞向御座左侧那根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他竟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掀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朝服。
朝服之下,根本不是什么锦绣内衬,而是四根用油布紧紧包裹、漆黑如墨的火药管,狰狞地绑在他的腰间!
“嘶——”满殿皆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魏无涯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支早已吹燃的火折子,那一点猩红的火苗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将火折子死死抵在引信上方不足半寸的地方,声音嘶哑如夜枭:“都别过来!谁敢再上前一步,老夫就点了这引信,炸了这承重龙柱!”
“届时,这奉天殿玉石俱焚,大家……就都给老夫,给陛下陪葬吧!”
百官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礼仪,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生怕离那疯狂的死神再近一分。
冲入殿内的禁军也骤然停步,投鼠忌器,手中的弩机虽稳稳举着,却不敢再逼近。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剩下魏无涯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孟舒绾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比殿外的寒冰还要冷。
她的视线如鹰隼般锐利,飞速扫过火药管上那不足一指长的引信,又精准地计算了魏无涯背靠龙柱的站位。
死角。
这个位置,完美避开了殿内所有弓弩手的攒射角度。
她背对着魏无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身侧的季舟漾。
右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打出了一个军中用于驱赶、骚扰的战术手势——五指张开,如鹰爪般猛地向外一挥。
季舟漾的目光与她隔空交汇,连一丝一毫的迟滞都没有。
下一瞬,他动了。
毫无征兆地,季舟漾猛地飞起一脚,重重踹在身前那座取暖用的半人高黄铜炭盆上!
“哐当——!”
炭盆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翻倒,数斤滚烫的银丝炭裹挟着爆裂的火星,沿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如一条赤红的火蛇,朝着魏无涯的脚下疾速滚去!
炙热的浪潮扑面而来,魏无涯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下意识地向右侧猛跨了一大步,试图躲开那片足以将他官靴点燃的火海。
就是这一步!
他整个身体,瞬间偏离了蟠龙金柱的掩体!
说时迟那时快,大殿正上方的藻井通风口处,一道黑影如灵猿倒挂,霍昭的身形闪电般出现!
他双臂肌肉虬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手中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吸饱了冰水的重型渔网,狠狠掷下!
“呼——!”
那张巨大的渔网在空中张开,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片淋漓的水珠,如天罗地网般当头罩下!
“噗嗤!”
一声闷响,渔网精准地将魏无涯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湿透的网绳沉重无比,瞬间便将他的双臂死死缠住,连同那只握着火折子的手也被紧紧压迫在身侧。
那点猩红的火苗,被渔网上蕴含的冰水兜头一浇,连一丝青烟都未升起,便彻底熄灭。
“拿下!”
霍昭的爆喝声还未落下,四面八方的禁军已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将还在渔网中徒劳挣扎的魏无涯死死按在冰冷的金砖上,三两下便解下了他腰间那致命的火药管。
大局已定。
荣峥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看着阶下狼狈如狗的魏无涯,他稚嫩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冷酷:“将逆贼魏无涯及其私兵,全部押入诏狱,着三法司会审,严查到底!”
禁军拖着死狗般的魏无涯离去,大殿内一片狼藉。
孟舒绾缓缓走到魏无涯脱落在地的那件一品朝服旁,并未用手去碰。
她抽出腰间佩刀,用冰冷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朝服的袖口。
那里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层。
刀尖一划,一枚通体由兽骨打磨而成、不过寸许长的骨哨,从夹层中滑落出来。
骨哨上雕刻着繁复的图腾,是北狄皇族的纹样。
孟舒绾将骨哨捡起,凑到眼前仔细查验,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骨哨内壁。
那里,用一种极其精细的工艺,烙印着一个形似狼首的特殊符号。
这个符号……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凝缩成最危险的一点。
季舟漾走到她身侧,孟舒绾没有抬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穆枝意贴身戴的那把银锁,底部刻的也是这个。”
季舟漾墨色的瞳孔骤然一缩,那道冰冷的目光瞬间穿透了奉天殿内残留的混乱与血腥,落在了孟舒绾手中的骨哨上。
狼首图腾,北狄皇族。
一个养在深闺,看似柔弱无依的外室之女,身上竟藏着与谋逆重臣相同的印记。
这绝非巧合。
“她不是私生女那么简单。”孟舒绾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寒冰,“魏无涯这只老狐狸,不会将联络的信物交给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穆枝意……是北狄安插在季府,负责与他直接接头的眼线。”
这个推断如同一道惊雷,在季舟漾脑中炸开。
穆氏母女这些年在二房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此刻看来,不过是用来掩盖更深、更致命图谋的障眼法。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