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绾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冲回医帐,帐帘被她带起的劲风狠狠掀飞,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可入目之景,却让她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太医早已没了气息,冰冷的身躯直直倒在医帐中央,地面上的鲜血还带着温热的腥气,蜿蜒成一条刺眼的血路,一路延伸,直直通向德胜门城墙边缘,在昏暗的夜色里,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心头猛地一凛,脚步顿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垂在身侧微微发颤,却只是盯着那摊鲜血,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血……还没干透。”
城外的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如同锋利的刀刃,卷着浓重不散的血腥气,狠狠刮在她的脸颊上,带着冰冷的刺痛。可她却浑然不觉,脸上没有半滴泪水,眼底也寻不到丝毫慌乱,只剩一片沉凝如冰的冷静。她定了定神,旋即迈开步子,循着那条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痕,快步朝着城墙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声响。
不过片刻,她便走到了血痕的尽头——德胜门城楼最外侧的女墙石垛旁。她缓缓俯下身,莹白纤细的指尖微微弯曲,几乎要触碰到脚下青砖上那暗红色的粘稠血迹,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血迹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还有那粘稠滞涩的触感。
而这道绵延而来的血迹,到了女墙脚下,竟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骤然斩断,突兀地戛然而止,再无半分延伸的痕迹。
孟舒绾缓缓直起身,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眸光冰冷,死死扫过女墙外侧的城墙。连日连绵阴雨,城墙的砖面本应布满湿漉漉的水汽,指尖一碰便满是冰凉湿润,可眼下女墙外侧这一片砖面,却出奇的干燥平整,别说有人翻越、坠落留下的衣物摩擦痕迹,就连一丝半缕的水汽都不曾沾染,干净得太过刻意。
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判断,瞬间在她心底清晰成型:季舟漾根本没有从城墙上掉下去!
眼前这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分明是藏在暗处的内鬼,故意拖拽着重物、沾染鲜血一路留下的假象!他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局,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城外那片茫茫无际、漆黑一片的荒野,让众人误以为季舟漾已坠城身亡,借此混淆视听,为自己藏匿、转移季舟漾,甚至是找机会彻底斩草除根,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好一个金蝉脱壳的诡计。”孟舒绾低声自语,声音轻淡,却字字淬着寒冰,透着彻骨的冷意与怒意。
她迅速转头,再次看向医帐内太医的尸体,目光落在太医脖颈处的致命创口上,那里的血液已然失去流动性,开始呈现出果冻般的半凝固状态,颜色也愈发暗沉。从她奉命前往城南平定叛乱,到战事稍歇匆匆赶回城楼,这中间的时间差,她在心里盘算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季舟漾身形高大,即便失去意识,体重也绝非寻常人可比,内鬼想要扛着这样一个成年男子,还要避开城楼上不间断巡逻的兵士,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守备森严、步步设防的下城马道悄无声息地离开,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内鬼,此刻还藏在这座城楼上!
想通此节,孟舒绾骤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她没有高声疾呼,只是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震慑人心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城楼上因太医惨死而起的嘈杂议论、慌乱脚步声,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封锁德胜门南北两侧所有下城马道,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传我将令,所有在岗军士,立刻原地驻停,不许随意走动,不许交头接耳,违令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她那双寒潭般深邃冰冷的眸子,缓缓扫视过城楼上每一名兵士,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有些慌乱的兵士们纷纷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异动,全然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牢牢震慑,再无半分嘈杂。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远处屋脊之上,一道矫健凌厉的身影如暗夜枭鸟,飞速飞掠而至,身形利落,几个轻巧起落,便稳稳落在了孟舒绾身前,尘土未沾。来人正是匆匆赶回的霍昭,他面色焦急,额角布满细密汗珠,衣袍还沾着征战的尘土,一落地便急切开口:“姑娘!三爷他……”
“三爷没死。”孟舒绾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她森冷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闻讯迅速赶来的几队城防军,眸光一沉,当即对霍昭下令,“霍昭,你去,逐一检查他们每一个人的鞋底,不得遗漏!”
霍昭闻言先是一愣,心中虽有疑惑,却出于对孟舒绾长久以来的绝对信任,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多问一句,当即抱拳领命,转身朝着列队的兵士走去。
他身姿挺拔,目光冷冽如狼,如同审视落入视线的猎物,一步步沉稳地走过每一名肃立的兵士,冰冷锐利的目光,从兵士们脚上的黑色皂靴上一寸寸仔细扫过,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痕迹。
城楼上的气氛愈发死寂,只有霍昭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当霍昭走到第五小队队伍末尾时,原本匀速前行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小旗,名叫陈六,此刻他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肩膀微微紧绷,身体正微不可查地轻轻颤抖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心虚。
霍昭没有声张,缓缓蹲下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朝着陈六的左脚皂靴边缘轻轻一抹。
指尖瞬间传来一丝粘稠滞涩的触感,他抬起手指,只见一小块暗红色的、还夹杂着细微血肉组织纤维的血迹,赫然黏在他的指尖,那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依旧带着新鲜的腥气,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就是这个痕迹!
陈六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霍昭指尖的血迹,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知道自己已然暴露,当下凶性大发,再也顾不得掩饰。
“去死!”
陈六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猛地抽出腰间的制式佩刀,他没有选择刺向霍昭的要害搏命,反而以一种极其刁钻狠厉的角度,刀锋直逼霍昭面门,摆明了是想同归于尽,借着这玉石俱焚的一击,拼死闯出一线生机。
刀锋破空,带着凛冽的寒光,转瞬便至眼前。霍昭眼神骤然一凛,周身气势骤变,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飞速一侧,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堪堪避开那致命刀锋。
电光火石之间,他右手反手一转,紧握手中坚硬的刀鞘,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猛然出洞的毒蛇,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刀鞘精准而凶狠地砸在了陈六握刀的手腕上,力道十足。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陈六口中爆发,他吃痛不住,手腕瞬间失去力气,紧握的佩刀当即脱手飞出,重重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昭得势不饶人,身形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抬起膝盖狠狠顶住陈六的后心,双臂反剪其双手,用力一按,直接将身形不算瘦小的陈六,如同一只待宰的鸡崽般,死死按压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让他动弹不得分毫。
孟舒绾缓步从一旁走过来,身姿从容,神色冷然,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满头大汗、面色惨白、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的陈六,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懒得开口质问半句。
她径直伸出手,一把抓住陈六外层甲胄的衣襟,用力一撕,甲胄应声被撕开。甲胄之下,里面的麻布内衣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陈六的身上,清晰勾勒出他背后肌肉,因方才过度用力搬运重物而坟起的僵硬轮廓,这分明是刚进行过重体力劳作,才会留下的明显痕迹!
一切证据,都已然确凿无疑。
季舟漾,就藏在这座城楼之上!
孟舒绾抬眼,目光穿过人群,最终稳稳落在了城楼东侧,那条用于存放备用滚木、礌石的幽暗连廊处。连廊内光线昏暗,寂静无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信步朝着连廊走去,走到霍昭身侧时,随手抽出他腰间的佩刀,却并未动用锋利的刀锋,只是握着刀柄,俯身对着连廊内一排排冰冷的青砖墙面上,富有节奏地逐一轻轻敲击。
“咚……咚……咚……”
刀柄触碰青砖,发出沉闷厚重的回音,在寂静无声的城楼上,格外清晰响亮,一声声敲在众人的心间。
孟舒绾耐着性子,一步步向前,逐一敲击,当她走到第四根承重立柱后方时,指尖下传来的触感骤然一变,敲击的声响也彻底不同!
“叩——”
一声明显空洞、与之前厚重沉闷截然不同的回响,瞬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就是这里!
孟舒绾眸光一沉,当即冷声道:“撬开它!”
霍昭立刻上前,接过佩刀,用刀尖在那块发出空响的青砖边缘仔细摸索片刻,指尖果然察觉到,这块青砖的边缘,缺乏应有的灰浆粘合,明显是被人刻意挪动过的活砖。
他深吸一口气,将刀尖狠狠刺入青砖缝隙之中,双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撬!
“吱嘎——”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块看似厚重坚固的巨大青砖,竟被硬生生撬开,缓缓向后挪动,随即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混杂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有麻布的粗劣气味,瞬间从洞口汹涌而出,弥漫在空气中。
这竟是一个早已被废弃多年的藏兵暗格!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暗格深处,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巨大的粗麻布袋,布袋表面染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血迹,看着格外骇人。
而那布袋的一角,正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轻轻起伏着,这细微的动静,无比清晰地昭示着——里面的人,尚且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
孟舒绾看着那个染血的布袋,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霍昭见状,目眦欲裂,满心都是后怕与急切,他毫不犹豫,立刻从怀中,猛地掏出一个被贴身珍藏、一路用自己的性命和体温牢牢保护着的紫檀木匣,紧紧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