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的身体带着最后的余温,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绝响。
他胸口的断箭,像一根刺眼的毒刺,死死扎在孟舒绾的视野里。
“城南……刑部大牢……冲向德胜门后方……”
这几个破碎的词语,在孟舒绾的脑海中瞬间拼凑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德胜门,正面是虎视眈眈的北狄大军,背后,是数百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
腹背受敌,防线将从内部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到那时,别说季舟漾,这满城军民,都将成为北狄铁蹄下的鱼肉!
救一个人,还是救一座城?
这道选择题,孟舒绾甚至没有耗费一息的时间去思考。
她眼中那因季越而起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恐怖的冷静所取代。
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到极致后,凝结成的、足以斩断一切的锋利。
“霍昭!”
她猛地转身,将那个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紫檀木匣,决然地塞进了霍昭怀里。
“你,立刻带着赤参,从房顶走!这里离德胜门城楼,翻越房脊是最近的路!”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如铁,“不管路上发生什么,天塌下来也别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药送到太医手上,救三爷的命!”
霍昭抱着温热的木匣,看着孟舒绾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这个铁打的汉子喉头滚动,重重地点头:“姑娘放心!霍昭的命就是三爷的命!”
言罢,他再无半分迟疑,一个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如一只矫健的夜枭,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后。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冰冷空气,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院内仅剩的十五名季府护卫。
“去库房,把所有能装的散碎银两、铜板,全都带上!再拿上府里迎宾用的那面最大的铜锣!”她的命令不容置疑,“所有人,上马!跟我去城南,拦住那群疯狗!”
十五骑,在死寂的街道上卷起一阵狂风,马蹄踏碎了满地积雪,直奔城南而去!
距离刑部大牢尚有三个街口,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喧嚣便已扑面而来。
孟舒绾猛地勒住马缰,藏身于一座高大的粮仓之后,冷眼望去。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沿着主街汹涌而来。
队伍最前方的数百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们手中所谓的“武器”,不过是石块、木棒,甚至还有从牢房里拆下来的破砖。
他们的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饥饿逼到极致的、野兽般的疯狂。
——这是诱饵,是炮灰。
真正的杀招,是混在人群后方的那数十名精壮汉子。
他们身形矫健,眼神阴鸷,手中握着的,是清一色的制式钢刀!
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他们像狼群驱赶着羊群,利用这些饥民囚犯,消耗着城中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备力量。
“推!”
孟舒绾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身后的护卫们瞬间会意,飞身下马,合力将街道两侧菜贩用来摆摊的木质货架,狠狠推倒在地!
“哐当——哗啦——”
数十个长长的货架轰然倒塌,横七竖八地交错在一起,瞬间在宽阔的街道上,形成了一道齐腰高的、简陋却有效的物理阻碍线!
骚动的人潮被迫停下了脚步,发出一阵烦躁的怒吼。
就是现在!
孟舒绾翻身下马,快步登上粮仓前高高的石阶。
“当——!当——!当——!”
一名护卫抡起木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响了那面巨大的铜锣!
震耳欲聋的锣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与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那个站在石阶之上、身形单薄却如山岳般沉稳的女子身上。
“新君荣峥昨日颁布大赦令!”
孟舒绾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借着锣声的余韵,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凡因饥荒偷盗、抢掠入狱者,既往不咎!凡放下武器,就地蹲下者,不仅免除死罪,我身后粮仓,立刻”
开仓放粥!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了那数百名流民囚犯的心上!
他们造反,他们冲击德胜门,为的不是什么前朝大业,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热粥!
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紧接着,“当啷”一声,是第一个人扔掉了手中的石块。
这个声音像是会传染一般,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当啷……哐当……”
石块、木棒、破砖被纷纷扔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那些饿得双眼发绿的囚犯,毫不犹豫地抱头蹲下,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着那一碗救命的白粥。
人墙,在顷刻间瓦解!
“一群废物!”
后方,那前朝余孽的首领见状,目眦欲裂!
他知道,失去了人肉盾牌,他们这几十号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杀了那个女人!”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钢刀,第一个跃过那片狼藉的货架,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疯牛,直冲孟舒绾而来!
孟舒绾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首领越来越近的、狰狞的面孔。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踏入粮仓大门前三步范围的瞬间!
孟舒绾猛地向后一扯手中一根早已系在门柱上的、不起眼的麻绳!
“唰——!”
一条隐藏在门前积雪下的绊马索,瞬间绷得笔直!
“噗通!”
那首领正全力冲刺,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脸朝下狠狠地向前扑倒!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两道黑影便已从粮仓大门两侧如鬼魅般闪出!
“嗤!嗤!”
两杆早已等待多时的长枪,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交叉着,死死锁住了他尚未落地的脖颈,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城南的骚乱,很快便被闻讯赶来的巡城营接管。
孟舒绾将后续事宜交接完毕,一刻也不敢停留,翻身上马,朝着德胜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吹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城南的危机解了,季舟漾的毒……也该解了。
她几乎是飞奔着冲上城楼,一把掀开那顶临时搭建的医帐门帘。
“三爷的毒……”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想象中汤药氤氲的温暖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帐内,火盆早已熄灭。
负责医治的太医,仰面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双目圆睁,喉管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向外渗着血。
而那张本该躺着季舟漾的简易木板床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条刺目的、宽大的血迹拖痕,从床边开始,穿过狼藉的地面,一直蜿蜒着,延伸向医帐外侧那漆黑的城墙边缘。
孟舒绾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她死死盯着那条血痕,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血……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