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要过来,到底是一件开心的事。
“老五回来也好,让他劝劝宝珠。”陶夫人叹了口气,“我说的话她听不进去,老五的话她总该听几句。”
陶家的五个儿子,都是严加管教出来的,没让人操过心。
陶夫人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生出来的女儿,居然成了最要命的那一个。
“是!”何嬷嬷忙应了。
陶宝珠是在天黑之后才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头顶的帐子,愣了好一会儿。
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梅花,是她生辰的时候娘让人新换的。
窗外已经黑了,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把帐子上的梅花照得影影绰绰。
自己原来不是娘的女儿,万一这件事情被抖了出来,自己会不会被赶出将军府,那……陶宝珠越想越怕,身子又开始微微发抖。
“姑娘,您配啦?”杜嬷嬷察觉到动静,赶紧端了一碗汤药过来,“来,先把药喝了,再不喝又要凉了。”
陶宝珠没有接药碗,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嘴唇哆嗦着。
“怎么了?”杜嬷嬷察觉不对,空出一只手探了探陶宝珠的额头。
还好,是凉的。
“鬼……有鬼……”陶宝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奶娘,这是不是……报,报应啊?”
杜嬷嬷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没端住,药汤晃了晃,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姑娘,哪里有鬼?您是吓糊涂了。”杜嬷嬷放下药碗,将陶宝珠揽进怀里。
“真,真的有鬼,苏鲤……她就是鬼……”
陶宝珠一把抓住杜嬷嬷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得杜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明明就要跌进河里了,却站住了,我推她,她却把我拽进水里。我在水里喘不过气,她就在我旁边,看着我扑腾,还有……有鬼拽我,她……她和鬼是……是一伙儿的……”
杜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若说宝珠是吓着了,可也不至于这样胡说八道。
但要说苏家三姑娘和鬼是一伙儿的,也有些匪夷所思。
“姑娘,应该是水草把您缠住了,您莫乱想,回头损了心脉!”杜嬷嬷柔声安慰陶宝珠。
“不是水草!”陶宝珠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是鬼啊,我都起来了,它又把我拽下去,我起来了它又拽……奶娘,那鬼就是苏鲤吧?您说是不是?要不然,就是那个……夫人的亲生女……”
陶宝珠的话没说完,便被杜嬷嬷捂住了嘴。
“姑娘!”杜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陶宝珠的耳朵说的,“您小声些,隔墙有耳。这院子里多少耳朵您不知道?何嬷嬷的人,夫人的人,还有别院的人,谁听到了传到夫人耳朵里,您是要被赶出将军府吗?”
被赶出将军府?陶宝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不要被赶出将军府。
陶宝珠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哗哗地往下淌。
杜嬷嬷等陶宝珠安静了些,才慢慢松开手,又拿起帕子替陶宝珠擦脸。
等陶宝珠彻底安静了下来,杜嬷嬷重新端起药:“姑娘,快把汤药喝了,别害了病,身子没了,一切都没了。”
陶宝珠看了杜嬷嬷一眼,然后乖乖地端起碗,一口气将药喝光了。
杜嬷嬷不由得眼圈也有些泛红,以往的姑娘多娇气,喝药一定要有蜜饯含着才行。
可是这会儿,有些话必须要问清楚。
“姑娘,您告诉奴婢,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嬷嬷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您不是说要请苏鲤来赴宴,然后……然后那个吗?怎么您自己反倒落水了?那个青儿呢?她跑哪儿去了?”
陶宝珠躺进被窝里,过了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那个石板明明被拉得松动了,她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可不知道她怎么却站住了,她明明要摔了……”
陶宝珠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杜嬷嬷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原本在石板上设了绊绳,等到青儿把苏鲤引过去,绳子一拉,苏鲤落水,她安排的人会第一时间跳下去救。
到时候苏鲤肯定要换衣裳,她的丫鬟又没来得及过来,给她换衣裳的都是自己安排的人,当然就知道她背后会不会有鱼形胎记了。
如果苏鲤后背真有鱼形胎记,那就是陶家真正的大姑娘,必须除掉;如果没有,那宝珠就还是宝珠,苏鲤不过是命大。
不管怎样,宝珠都不该出现在那里,更不该自己动手。
可现在,什么都没查到。
苏鲤被卢缃带走了,宝珠自己落了水,还吓成了这个样子。
杜嬷嬷又气又心疼,气得是宝珠自作主张,不按计划来;心疼的是她这副模样,从小到大没见过她吓成这样。
宝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姑娘,您不该自己动手的。”杜嬷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责备,也带着无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您只管下帖子把人请来,把宴席办好,其他的交给奴婢,您怎么就不听呢?”
陶宝珠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她:“可苏鲤她就是那么命好,她那样都没有滑进湖里。”
“那青儿会去推她的,用不着您……”杜嬷嬷话还没说完,便被陶宝珠打断,“我忍不住,我就想让她死,让她死在湖里……她活着,我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嬷嬷,她要真的是那个人,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早晚有一天会回来抢我的位置……嬷嬷,我……我怎么办?”
陶宝珠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放心,有嬷嬷在,嬷嬷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杜嬷嬷轻轻拍着陶宝珠身上的被子。
等到陶宝珠再一次睡着,杜嬷嬷才端着托盘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杜嬷嬷回头看了一眼,陶宝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杜嬷嬷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