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皱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那一辆轿车,加上司机最多坐五个人。
如果王战去,林欣肯定也会跟着,这两个人现在正是刚刚把话说开的时候,恨不得多待在一起一分钟是一分钟。
再加上他自己、姜清雨、夏子枫,还有昨天答应过的林倾怜和少不了要跟着出门的林小渔。
就算小渔可以被抱着坐在腿上,后排挤四个大人也不现实。
即便这个年代,没那么严格的交通法规,实际也不允许。
“汽车坐不下的话,那要怎么去?”
夏子枫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辆货车上。
她皱起了眉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林哥,你该不会真打算开这辆大货车去吧?”
“怎么了?货车不可以吗?”林兴中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这辆货车别说六七个人,就算几十个人都塞得下。当初你从市里来县城投奔我的时候,不就是坐着这辆货车回来的吗?那会儿你怎么不嫌货车奇怪?”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那次不一样。那次我是搬家,是逃难,跟今天能比吗?”夏子枫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道,“咱们几个人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商场买礼服,结果从一辆大货车上跳下来。”
“那个画面,你想想……人家售货员还以为车队送货的师傅带着全家来逛商场了呢。”
夏子枫嘀咕道。
林兴中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靠在货车车门上,抱着胳膊看着夏子枫发愁的样子,也不急着催她。
夏子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各种交通工具都过了一遍。
自行车太累,三轮摩托车还不如货车,面包车又搞不到……
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林哥,要不我不去了。我把我的尺码告诉清雨姐,让清雨姐帮我挑一件带回来就行。只要清雨姐穿着好看的款式,我穿着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林兴中摇了摇头,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认真起来:“那不行。礼服这种东西,我们几个都没买过。”
“我结婚的时候就穿了件干净的工装,你清雨姐穿了件红毛衣,就算礼服了。”
“但年会的礼服不一样,这里面只有你有经验,你在市政府待过,见过大场合,知道什么样的礼服穿上去不怯场。”
“你不去,我们几个人在礼服区转一圈,一个敢上手的都没有。”
他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你别看你清雨姐现在穿的这么洋气,白羽绒服、红绒衣、长筒靴,站在甄阿姨旁边都不怯场。可她进了联营商场,稍微贵一点的衣服,连摸都不敢摸。”
“第一次带她去逛联营商场的时候,她一进门就直奔工装区,围着那几件劳保服看了半天。我想给她买一条几十块的牛仔裤,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价签,跟被烫着了似的又放回去了。”
“结果旁边一个售货员翻着白眼说了句‘买不起就别乱摸’。你想想,你清雨姐当时那个表情……”
林兴中无奈道。
夏子枫皱起了眉头。
她知道有些国营店的售货员确实仗着铁饭碗,拿鼻孔看人。
“那后来呢?”
她也知道林兴中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人。
“后来我就跟那个售货员吵起来了。我说你把你们标语上写的‘为人民服务’给我念一遍。她说我买不起就别在这嚷嚷,我说我买不买是我的事,你站在这拿工资就该好好服务。”
“吵了没几句,周围聚了一大圈人,都在指指点点说她态度差。后来把她主任给引来了,那主任还想包庇她,话里话外都是对我们的嫌弃。”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眼就看出两个人的关系不正常。那时候正好王哥在附近巡逻,穿着警服就过来了。女售货员被吓得说出了被主任夺走了清白的话,王哥当场把人带回去调查,罪名就是乱搞男女关系。”
林兴中笑着说道。
“哈哈哈,真解气。”
夏子枫笑得眉眼弯弯。
她抬手掩了一下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林兴中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行了,咱说正事。你清雨姐一个人去挑礼服,你就不怕她给你带回来两身的确良的?”
“的确良。”
夏子枫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的确良的衣服虽然凉快,但硬邦邦的,不透气,穿在身上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当下年代的人觉得那是时髦货,可要穿着它主持公司年会,站上去不用说话,光那动静就够尴尬的了。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清雨姐真的会买那种的吗?”
“难说!毕竟的确良耐穿又实惠,这可是你清雨姐的消费观。”
林兴中轻笑了一声,然后收起玩笑的表情。
他想了想,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我去跟倾怜说一下吧,这次先不带她去了。反正她只是想买一件羽绒服,知道尺码,我们帮她挑一件带回来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昨天是他主动跟林倾怜说“明天下午带你去县城买羽绒服”的,这才过了一晚上,话还热乎着,就要变卦了。
不过好在林倾怜不是那种会计较这些的性子,她跟林兴中是从小一起撒尿和泥长大的兄弟,虽然长大之后越发亭亭玉立了,跟小时候那个跟他比赛谁尿得远的小丫头判若两人,但情分摆在那里,不会因为少逛一次街就生分。
“走吧,一起去问问。”
林兴中说道。
夏子枫忍不住皱眉,疑惑道:“林哥,这种事……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你要带我去,却不带倾怜去,我看到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夏子枫嘀咕道。
“那你让我去问倾怜的身材尺码,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开口?就算倾怜不多想,她自己肯定也不好意思跟我说。”
林兴中朝夏子枫招了招手,催促道。
夏子枫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新房的院子。
外面的工地上,午后的太阳正明晃晃地照着,温度比上午高了一些,但一直坐在那里不动的话,冷风还是会从领口往里灌。
林倾怜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后面,一只手缩在棉袄袖子里取暖,另一只小手冻得微微发红,握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记账。
她的手指因为冷而有些僵硬,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大了一些,横竖都带着微微的颤。
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看到林兴中过来,林倾怜立刻放下铅笔站起来,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了笑意。
她以为林兴中是来喊她出发的,离开眉开眼笑道:“兴中哥,要去县城了吗?我算完这笔账就回家换衣服。”
“我把你昨天说要带我去的那个消息跟我娘说了,她昨晚帮我把那件过年走亲戚才舍得穿的外套熨了一遍……”
林倾怜笑着说道。
林兴中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又翻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