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了林棉闹事的事情,院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散了。
老宅的院门重新关上,把外面的冷风和残余的血腥味都挡在了门外。
堂屋里,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铁皮外壳微微泛红,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林兴中和姜清雨忙前忙后,把瓜子、糖果、炒花生一样一样地摆上桌,又拿了几瓶橘子罐头和苹果罐头,开了盖插上小勺,端到茶几上。
水果是苹果和橘子,姜清雨把它们切成月牙瓣,码在白瓷盘里,在盘子边上摆了几根牙签。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完全充当了林欣长辈的角色。
林建国和刘小娥还在新房那边张罗午饭,大哥、二哥都在外面还没回来,老宅这边能出面招待王家人的,就只剩下林兴中和姜清雨这三哥、三嫂。
林兴中坐在王兴安旁边,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聊起了钢铁厂的生产线,说他上次跟李想去谈合作的时候,看到厂里新进的那批设备,效率比老机器高了不少。
王兴安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致,把茶盅往桌上一搁,连说带比划地跟林兴中讲起了那套新设备的调试过程。
姜清雨则坐在甄秀芝身边,给她续茶、递水果,听她讲王战小时候的糗事,时不时插一句“王战哥现在可稳重多了”,惹得甄秀芝笑得合不拢嘴。
四个人聊得不亦乐乎,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反观王战和林欣,面对面坐在另一侧,面前的瓜子壳堆了一小撮,但两个人的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时不时抬头看看对方,目光在空气中碰到一起,随即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明明已经走到了提亲这一步,这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却像是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样懵懂。
姜清雨在旁边看着,心里偷偷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调侃的表情。
这时,王兴安剥完一颗花生,把花生壳放在茶几边上的小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堂屋里的人,目光在林兴中和姜清雨身上停了一下,然后问道:“兴中,你爸妈呢?怎么不见他们?”
按理说,提亲这种事,就该是双方父母坐在一起谈。
儿女的婚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算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大都自由恋爱了,但到了订婚这一步,父母不在场,总归是不合规矩的。
就算林兴中事实上已经是林家的当家人,工地的账他管,门店的收入他分配,连大哥二哥的工资都是他发的。
但在身份上,他只是林欣的三哥。
有些话,从父母嘴里说出来和从哥哥嘴里说出来,分量和名分都不一样。
“我爸妈在新房那边呢。”林兴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解释道,“咱们今天中午去新房那边吃饭。他们在那边张罗了一上午,烧水、摆桌子、盯着厨房上菜,就等你们过去了。”
他说完,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其实也是因为刚才林棉那伙人来闹事,家里人怕我爹娘上了年纪,看到那群无赖堵在门口又打又骂的,气坏了身子。所以在她们来之前,就让爹娘先去新房那边了,避开那些闹心的。”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那份体贴是实实在在的。
儿女替父母挡在前面,不让老一辈的人直面那些脏东西。
甄秀芝原本心里还有些担忧。
她刚才坐在堂屋里,虽然跟姜清雨聊得热络,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林家父母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儿子上门提亲,女方父母不出面接待,这在她几十年的生活经验里,要么是女方家大人不懂礼数,要么就是他们不中意这门亲事。
林兴中这么懂规矩,他父母绝不会不懂礼数……
现在听到林兴中的解释,她心里那点隐忧一下子就散了。
原来不是林家父母不重视,是孩子们孝顺,替老人挡了灾。
王兴安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到了十一点半。
他把袖子放下来,提议道:“已经十一点半了,咱们去新房那边吧,我们也见见你爸妈。来了这么久,还没跟他们打声招呼,实在失礼。”
林兴中点了点头,起身道:“那行,我爹娘在那边估计也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朝姜清雨使了个眼色。
姜清雨立刻会意,起身去喊西屋里正在逗林小渔玩的夏子枫。
一行人出了老宅,穿过巷子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午间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村道上,路两边的土墙被晒得微微发暖,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看到林兴中带着一群城里人走过来,纷纷笑着朝他们挥手。
林兴中一一跟他们打了招呼,脚下没有停。
此刻,新房的客厅里早就布置妥当了。
这间客厅足足有七八十平大小,是整个新房最气派的一间屋子。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吊灯,灯上的玻璃坠子在午前的光线里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实木天花板打磨得光滑平整,木纹清晰可见。
靠墙摆着一套真皮沙发,深棕色的皮面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坐上去整个人都能陷进去。
沙发前面是一张大理石茶几,石面上的天然纹理像一幅山水画,上面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干果。
对面的组合柜上放着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电,旁边是一套组合音响。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张红木八仙桌配着十二把同材质的靠背椅,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冷盘热菜层层叠叠,中间还放了一只铜火锅,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挂式暖气片藏在墙角,发出潺潺的水声,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少说有二十多度。
苏琳和叶雯慧正忙里忙外地做最后的收拾。
叶雯慧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水果旁边摆了几把银色的水果叉。
苏琳在八仙桌旁边清点碗筷,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生怕少了谁的。
林建国和刘小娥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表情像是满是紧张。
“爹,娘,刚才过来的乡亲们都说了,大姑他们已经被老三制服,全都被送到派出所去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叶雯慧把水果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直起腰来看着二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刘小娥把手从衣角上松开,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你大姑她们。她们再闹、再耍流氓,还能流氓过咱家老三啊?”
“老三那张嘴,她们骂不过他;动手的话,你老三身后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我是因为小欣对象一家,心里紧张。”
她的语气稍缓,声音里的紧张却是藏不住的。
“王战他爸是县钢铁厂的厂长,他妈也是县里数得着的官太太。”
“我跟你爹呢?两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待会儿见了面,我们两个笨嘴拙舌的,人家跟我们聊厂里的事我们听不懂,跟人家聊庄稼的事又怕人家嫌土。”
“万一说错了话,给咱家小欣丢脸,让人家爸妈觉得咱家没家教,那可咋整?”
农村父母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们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到了女儿人生最重要的关口,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给女儿拖后腿。
林建国在旁边端坐着,嘴上不肯认这个怂。
“你紧张,我不紧张。我跟县领导都说过话,跟省里来的专案组组长都握过手,见个亲家有什么好紧张的。”
林建国嘴硬道。
“你不紧张你手抖啥?”刘小娥往他膝盖上瞟了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你那手指头在膝盖上弹得都快赶上村口二柱子他爹那脑血栓的前兆了,你跟我说你不紧张?”
林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默默地把手翻了个面。
他嘴唇动了动,没找到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和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