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原本撒泼打滚的几个妇女也不闹了。
那个刚才还蹬着腿在地上喊着杀人的刘栋大嫂，两条腿慢慢收了回来，撑着泥地往后退了半尺。
吵着要让林家付出代价的刘栋，捂着头上的伤口，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们怔怔地看着张志和王战站在一起互相敬礼的画面……
一时间，他们心里都凉了半截。
王战把按在脸上的手帕拿下来，手帕上已经沾了几点暗红的血印。
他扫了林棉等人一眼，目光锐利，最后停在张志身上。
“敲诈勒索，聚众寻衅滋事，并且……袭警。”
他把这三个罪名一一列了出来。
沉稳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沉重。
然后，他抬手往身后老宅的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压着的怒火比刚才更明显了。
“张所长，我今天是来提亲的。这是我的大日子。”
“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么郑重过。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把沾了血的手帕放进口袋里，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被踩上了泥脚印的警官证，在张志面前晃了晃。
烫金的警徽上印着一个脏兮兮的鞋底印，边角被踩得微微卷了起来。
“现在是法治社会。可就在刚才，在这条巷子里，仍然有这么一群无视法律法规、拿着无知当骄傲的刁民。”
“她们敢在执法者亮明身份之后继续动手，敢把警官证从警察手里打落在地，敢一边踩踏证件一边叫嚣着她们不懂法。”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刁民了，完全可以定性为暴乱分子。”
他把警官证翻开，将沾了泥的那一页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揣回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或许我们刑警不适合处理这种治安案件，但这些人对社会的危害，并不比真正的罪犯要小。”
“我希望张所长能够妥善处理。如果派出所处理不了，就移交县公安局。必须让这些无法无天的刁民，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冷。
作为人民警察，作为刑警队长，王战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他没有在混乱中对任何一个妇女还手，他始终用警用格挡姿势护着自己，他坚持走完了警告程序。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守住了底线，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他执法不当。
然而，作为一个男人，在自己提亲的大日子，被一群闹事的刁民堵在巷子里抓花了脸、扯坏了衣服、踩脏了证件。
甚至，对方还扬言让自己喜欢的女孩，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经历了这种事，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而且，王战扪心自问，在处理这种泼皮无赖方面，他的确不如林兴中。
林兴中有一种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狠。
而他王战，所有的训练都是在规则框架内完成的，当对方根本不承认规则的时候，他的那一套就失效了。
张志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越发郑重。
他听出了王战语气里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治安纠纷，这已经上升到袭警和暴乱性质了。
而且，受害者不是普通群众，是县公安局刑警队长，即将调任市局领导位置的王战。
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在他治下的双水镇，发生了这种事，他这个派出所所长首当其冲。
“王队长，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
张志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还愣着的民警一招手：“还愣着干嘛？把这些人全部带回所里，挨个盘问！”
“我倒要看看，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这么见不得人好。”
他往前逼了一步，看着林棉等人，冷声道：“这碗牢饭，她们吃定了。”
几个民警应声上前，伸手去抓瘫在地上的林棉等人。
刚才还底气十足的刘栋大嫂一看到穿制服的民警朝自己走过来，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在地上，两条腿直接软了。
民警拽她的胳膊，她就往下坠，拽她的衣服她就打滚，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这不关我们的事啊！都是林棉和刘栋来找我们的。”
“他们说……林老三发了大财，家里穿金戴银，只要我们来闹一闹，林家为了不让亲家那边看到难堪，肯定会拿钱出来封口！”
“他们还说，拿到了钱就拿出一半分给我们，我们才跟着来的！”
另一个妇女也挣扎着喊道：“全都是他们两口子指使的！”
“我们就是来帮亲戚撑场面的，我们真的不知道这样做犯法啊！”
这一下，还不等正式审问，这伙人就把底全兜了。
林棉瘫在最前面，听着身后妯娌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她卖了个干干净净，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可即便如此，林兴中也不打算放过她们。
他走到张志身边，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口：“张所长，如果某些刁民抗拒执法，赖在地上不走，你们身为民警，又该怎么处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张志听得懂这层意思。
林兴中虽然不是体制内的人，但他的身份和人脉摆在那里。
省专案组赵组长亲自登门给他送过锦旗，李县长也对他说过……有事去找他。
甚至，县公安局的王局长，欠着他的人情。
如果让这些领导们知道，那个帮助他们破获重大案件、协助抓捕持枪悍匪的年轻人，自身和家人的安全在他治下的双水镇都得不到保障，在自家门口被一群刁民堵着门闹事……
那他张志这个派出所所长，也就干到头了。
“林老板提醒得对。”张志点头，解释道，“对于这种抗拒执法的，她们的行为全部记录在案，量刑时从重处罚。而且……强制执行！”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着几个民警喊道：“没听到林老板的话吗？连几个闹事的人都处理不了，怎么保障人民群众的合法利益？”
“把她们这些人，全给我拖走！”
这话一落地，几个民警也不客气了。
他们本来就是基层派出所出身，平时处理村里纠纷见过的无赖多了去了，刚才没下狠手是因为张志还没表态，现在所长发了话，他们可不管什么轻手轻脚了。
两个人架一个，连拖带拽地把人往警车那边拉。
有人脚后跟在泥地上蹭出两道长长的拖痕，有人扒着墙角的石阶不肯放手，结果被一根一根掰开了手指。
不管怎么挣扎怎么哭喊，不出两分钟，巷子里所有刘家来的人一个不剩全被拖上了警车。
警车的后车厢塞得满满当当，隔着车窗还能听到有人在里面捶车门。
一时间，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泥地上横七竖八的脚印，以及几摊暗红的血迹，还有墙角那双不知道谁蹬掉的破布鞋。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一切吹了个干净。
张志转过身来，看着王战和林兴中，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严厉换成了一抹笑意。
“王队长，林老板，按理说，是要回派出所做个简单的询问。不过今天是你们家的喜事，这份笔录，可以晚些时候再做。”
张志淡然道。
林兴中摆摆手，语气平静：“张所长，公事公办就好。王哥是半路来的，他今天刚到村里就碰上了这场面，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跟你回去做笔录。从头到尾的经过，我最清楚。”
“兴中！”
王战看向林兴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伸手拦在林兴中面前，语气里带着近乎愧疚的认真：“你喊我‘王哥’，可从始至终，都是你在护着我。刚才如果不是你带人冲上来把我拉出来，我现在还在被打的多惨……”
“你说跟这群刁民讲道理讲不通，我当时还不信。现在我自己亲身经历了一遍，确实讲不通。”
“这次，是我没能处理好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该是我去做这个笔录。”
“你留在家里，替我照顾一下我爸妈。”
王战说道。
林兴中笑了一声，抬手在王战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现在叫你王哥，是因为咱俩处了这么久的兄弟，我习惯这么叫了。”
“但你今天进了我家的门，你是以小欣对象，以林家准女婿的身份登门的，咱俩以后谁管谁叫哥，可就不一定了。”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你快去吧，小欣在家里等你呢。你今天打扮的这么好，可不是为了去派出所做笔录的。”
王战被他最后那句话戳中了软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刘刚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林哥，王队长，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