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战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狭窄的巷道上空炸开。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巡逻队的人停住了脚步,几个新来的司机举着撬胎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连瘫在地上打滚的刘家妇女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嚎哭。
别人不清楚王战的身份,但跟着林兴中的几个人,以及巡逻队的二十几号队员,当初都被王战警告过。
他们知道这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他是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是正儿八经的执法者。
在他面前动手,跟在林兴中面前动手,性质完全不一样。
与此同时,王兴安和甄秀芝也推开车门下了车。
王兴安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甄秀芝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两个人本来都是带着满脸笑容下车的,今天是儿子提亲的大喜日子,甄秀芝在车上还反复检查了带来的烟酒糖茶有没有装齐。
可当他们的脚踩到长兴村的泥地上,看到的不是张灯结彩的欢迎场面,而是一群人在老宅门口举着撬棍、钢管,地上瘫着好几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哭嚎声。
甄秀芝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王兴安的胳膊。
王兴安皱着眉头,目光从混乱的人群扫到林兴中手里那根还攥得紧紧的撬棍上。
见此情形,林兴中脸色一变。
他连忙把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丢,撬棍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大步迎了上去。
他的步伐虽然稳健,但走近了就能看到,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王战一家登门提亲的日子!
他昨天拍着胸脯跟姜清雨保证,今天中午之前赶回来。
跟林欣说,明天好好打扮迎接王哥。
跟王战说,明天我陪你们好好喝两杯……
结果王战一家准时登门,看到的是他林兴中带着人抄家伙在自家门口打群架。
“王哥,王叔,甄阿姨。”
林兴中站到三人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乱。
他伸手往老宅的方向指了指,说道:“这里太乱了。你们先进屋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十分钟之内把场面收拾干净。”
“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战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
可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林兴中更加无地自容。
王战的语气生硬,规劝道:“兴中,别越陷越深。”
说完,他叹了口气。
随即,王战转过身,望着王兴安和甄秀芝,语气放缓了一些:“爸,妈,这里太乱了,你们先进屋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和兴中处理。”
王兴安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林兴中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搀住了甄秀芝的胳膊。
两个人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刘家人,走到老宅门前。
老宅的大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姜清雨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王兴安和甄秀芝,侧身将二人让了进去,然后又迅速把门关上了。
她在关门的那一瞬间,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外面纷乱的场面,看到了瘫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刘栋,看到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女人正从地上撒泼打滚。
她把门关紧,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镇定从容的微笑。
甄秀芝一进院子,还没看清院子里的布置,一个身影就朝她扑了过来。
林欣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两只手攥着她的呢子大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甄阿姨,你终于来了,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林欣今天穿得很漂亮。
夏子枫昨晚帮她搭配了一整个晚上,上身是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配长筒靴,外面搭了一件版型挺括的深色大衣,脖子上围了夏子枫亲手织的那条红围巾。
夏子枫还帮她化了淡妆,打了薄粉底,画了眉毛,涂了浅色的润唇膏。
她底子本来就好,这么一收拾,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跟平时那个穿着灰布棉袄扎麻花辫的村姑判若两人。
看得出,她很重视今天这个日子。
可现在,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揉得发红,刚才精心画好的淡妆已经被泪水冲花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这一哭,把甄秀芝的心都哭碎了。
“好孩子,不哭。跟阿姨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秀芝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
林欣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她说带头闹事的是她大姑林棉,上次林棉带着儿子儿媳来工地上闹事,偷了钱还打人,被赶走之后怀恨在心。
前两天林棉的儿子儿媳又跑来村里踩点,想偷三哥刚从县领导那里领回来的奖金,结果在工地上撞上了一个持枪的亡命徒,被歹徒挟持走了。
两个人被救了之后,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林棉一家不去找歹徒算账,反倒赖上了她们家,说人是她们害的。
林棉打听到王战要来提亲,专程挑了今天上门来闹事,就是想让王家的人看到她们家的难堪,搅黄这桩亲事。
这场哭诉,是夏子枫刚才在屋里紧急给她出的主意。
林棉一家来闹事,目的很简单,要么林家妥协给钱,要么王家看到这难看的场面之后拂袖而去,搅黄林欣的姻缘。
对林棉来说,怎么都不吃亏。
但夏子枫对甄秀芝这个女人的判断很准确,她是一个热心肠的,见不得好人受委屈的阿姨。
更何况,这次受委屈的是她未来的儿媳。
只要把事情的真相,用最直白最真诚的方式告诉她,她不但不会对林家有看法,反而会义愤填膺地站在林家这一边。
林欣哭着讲述事情的经过,有两个好处。
第一,甄秀芝听完之后,一定会把详细经过告诉王战,这就避免了王战先入为主。
毕竟,他刚才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林兴中带着人抄家伙打群架,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很容易产生误会。
第二,林欣以受害者的姿态哭诉,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果然,林欣一番哭诉下,甄秀芝和王兴安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林欣说到林棉一家专程挑在今天上门来闹事,就是为了搅黄她的亲事时,一旁王兴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群刁民,太欺负人了!”
王兴安咬着牙,愤愤不平的道。
他是国营大厂的厂长,几十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下作的手段。
他抬起头看着林欣,语气笃定而有力:“小欣,你放心。王战就在外面,他一定会秉公执法,把这群刁民全都送进去。”
“王叔叔,我相信王战哥。”
林欣抬起泪眼看着王兴安,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三哥……我三哥是为了保护家里人,才带人跟他们打架的。”
“他不是故意要闹事的,他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也经常因为帮我们出头,跟别的村的坏孩子们打架,被人误会,被当成小流氓。”
“明明每次都是别人先欺负我们,可他打完了架,别人都说是他先动的手。”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见不得家里人被欺负……”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真情流露,没有半点刻意。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脸色,不禁有所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