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一帆风顺。
三辆货车卸空了保温桶里的卤煮和胡辣汤,车身轻了大半,跑起来比早晨满载的时候轻快得多。
林兴中把油门踩得比平时深,车速提上来之后,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冬田野里干冽的泥土味。
刘双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周围的路况,盘算着如果是自己开车,应该怎样驾驶。
大概十一点多,三辆货车进了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大爷坐在马扎上,腿上搭着旧棉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到林兴中的货车开过来,其中一个拄着枣木拐杖的老大爷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到路边,朝着驾驶室招了招手。
林兴中以为对方是听说了王战今天上门提亲的事,来讨喜糖的。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来,脸上挂着笑:“大爷,我刚从市里回来,车上还没放喜糖呢……”
“什么喜糖。”老大爷把拐杖往地上戳了两下,叹了口气,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兴中,你赶紧回家吧。你那个大姑,又来你家闹事了。”
“这一回不光她自己来,还带着她家里那口子,还有她婆家那边的叔伯妯娌,一大帮子人,把你家老宅门口都堵了。这都闹了一个多钟头了,怎么赶都赶不走。”
一听这话,林兴中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又是林棉一家!
上次刘路和张倩跑到村里来踩点偷钱,结果钱没偷着,被赵虎抓了去当人质,脖子上各挨了一刀,可惜没死成,现在还躺在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自己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好,蹬鼻子上脸又闹上门来了。
“大爷,村口这边有轿车过去吗?”
林兴中压着嗓子问。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王战一家人已经进了村。
今天是王战上门提亲的日子,王家父母带着大包小包来商量订婚,要是看到老宅门口这么一出大戏,脸往哪儿搁。
“没看到呢。”老大爷摇了摇头,往村道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兴中,听说你妹妹寻了婆家,人家今天要上门提亲?”
“你那大姑一家,肯定是听说了这件事,才专程挑今天上门来闹的。”
“他们就是想借着你们不愿让亲家那边看到家里这些破事的心思,来讹你们钱的。这种事,村里人都看得明白。兴中,你们家就数你最有本事,可得好好把这事解决了。”
老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对这种下作手段的不齿。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也纷纷点头附和,有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朝地上啐了一口:“作孽。”
“知道了,谢谢大爷。”
林兴中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
他的脸色阴沉,攥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隐隐凸起,但语气还算平稳。
他没有在村口多停,挂挡踩油门,货车沿着村道往老宅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老宅那边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今天上午王战一家要来提亲的消息,林建国提前两天就跟左邻右舍打了招呼,说家里要办喜事,让邻居们帮忙多照应着点。
邻居们也热情,一大早就有人过来帮忙打扫院子、烧水备茶,连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枯枝都被人修剪了一遍。
谁也没想到,喜事还没开始,先等来了一群披麻戴孝的丧门星。
林棉这次是有备而来。
她穿了一身破了洞的旧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发黑的棉絮,头发散乱着,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脏东西,灰一道白一道的。
她往老宅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坐,双腿蹬直,两只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拍,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那嚎声又尖又响,带着一种哭丧时才有的韵律,在整条巷子里回荡。
不光是她,她那个平时从来不出头的男人刘栋也来了,蹲在院门旁边的墙角,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像一条被牵到陌生地方的瘦狗。
刘栋的几个兄嫂也来了,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靠在墙上的,把老宅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邻居们上去拉他们,说今天是林家办喜事的日子,有什么恩怨改天再说。
林棉一把推开拉她胳膊的邻居,往地上又往下瘫了一截,嚎得更大声了。
刘栋的一个嫂子坐在地上把两腿蹬得笔直,谁碰她就喊“打人了”。
这么一群人瘫在门口,哭的哭、喊的喊、蹬腿的蹬腿,那场面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我儿子和儿媳被你们害得那么惨,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医生说能不能熬过这个年都说不准……”
林棉一边嚎一边用拳头捶着地,指节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闷闷的响声。
“你们把他们害成那样,却一个个躲着不敢见人。万一我儿子和儿媳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就吊死在你们家门口!”
“我让你们住新房住洋楼,门口挂个吊死鬼,看你们以后还怎么住!”
她嚎到一半,气息接不上了,嗓子里发出一种的呜咽。
旁边刘栋的大嫂立刻接上,用一种尖利的嗓音喊道:“现在我们都下了岗,厂里一分钱工资不发,又遇上这种事。”
“连给他们治病的钱都凑不出来了!你们看他们家,老的小的,穿的戴的,又是金又是银的,姜清雨那丫头手腕上金镯子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他们这么有钱,却连一分钱都不愿给我们这些穷亲戚!”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一家人往死里逼啊!”
林棉缓过气来,重新拔高了调子,哭喊道:“亲戚走到这个份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我让他们家这辈子都不安生……”
就在这一家子哭天喊地、撒泼打滚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货车喇叭的鸣响。
那喇叭声刺耳,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把好几个围观的小孩吓得往大人身后躲。
最前面那辆货车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发动机低沉地嘶吼着,车头直直地朝着堵在门口的人群开了过来。
围观的人连忙往两边闪,有人拽着自家孩子往后跑,有人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
那几个刚才还瘫在门口地上死活不走的刘家人,看到驾驶室里坐着的那个人的脸,全都慌了。
是林兴中!
他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叫骂,只有一脸冰冷。
他们知道他是个疯子!
上次在工地上,他就能把人往死里打。
上次在林棉家里,他就能带着一车人冲进刘家窝子见人就揍。
他说得出,就干得出来。
他们不走,这车是真敢压过来的。
林棉第一个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
刘栋的大嫂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一只布鞋都蹬掉了。
刘栋也踉跄着站起来往后躲,后脑勺撞在了院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货车在他们刚才的位置上猛地刹停,轮胎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黑印。
林兴中推开车门,手里攥着那根撬棍,直接跳了下来。
尹维刚和刘刚也从后面两辆车上跟着跳下来,每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有扳手,有钢管。
几个新来的司机虽然愣了一下,但看到队长都上了,也纷纷从驾驶室里摸了撬胎棒和铁锤跟在后面。
六七个人跟在林兴中身后,脚步齐刷刷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气势压人。
有几个刚才差点被货车蹭到的妇女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指着林兴中破口大骂:“你会不会开车!差点压死人知不知道……赔钱!今天不赔钱别想了账!”
话还没说完,林兴中直接一脚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