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兴中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窗户纸上连一点灰白的晨光都还没透进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公鸡打鸣。
他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姜清雨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林小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中间,一条小腿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脚丫子蹬在他的枕头边上。
他把小渔的腿重新塞回被窝里,又帮姜清雨掖了掖被角,然后穿上衣服推门出了屋。
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白雾。
他匆匆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激走了。
今天得早点出发,中午之前必须赶回来。
王战一家上午就要登门,他作为小欣的三哥,女方家里最能说会道的人,又兼着媒人的身份,不在场怎么行?
不到六点,林兴中就到了新房工地上。
工地上的大功率电灯还亮着,把整个装卸区照得如同白昼。
三辆货车已经在新房前面的空地上停成了一排,后厢门敞开着。
刘刚带着几个新来的司机已经到了,几个人站在货车旁边,清一色穿着深色工装棉袄,袖口都规规矩矩地扎着。
他们正跟在刘刚和尹维刚身后,听两位队长讲解今天早晨的装车流程。
这两个队长,都是实打实有责任心的人。
尹维刚蹲在货车轮胎旁边,用手指着轮胎的胎面,告诉几个新人怎么通过胎纹的磨损程度判断胎压是不是正常,又让他们挨个上手去摸胎壁的温度,感受一下冬天冷胎和跑起来之后热胎的手感区别。
刘刚则在另一边,拿着货单逐项核对每辆车上装了多少桶卤煮、多少桶胡辣汤,每核对完一项就在单子上用铅笔打个勾。
他一边核对一边跟几个新人解释装货的要求,万一路上哪辆车出了故障,如何将货损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管车一个管货,把车队出车前的准备工作做得面面俱到,而且毫无保留地把这些经验都教给了几个新人。
检查过一遍之后,七个人来到灶台旁边开始吃早饭。
每天早晨都会多做了一些卤煮和胡辣汤,当工人们的伙食。
刘刚端着碗蹲在水泥墩子上,一口火烧一口胡辣汤,吃得满嘴流油。
其他几人也都端着碗,吃得特别香。
几个人说说笑笑,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吃得浑身冒热气。
吃完饭后,林兴中做了简单的分工。
大林子,大名刘成林,留在村里听从林兴业的调遣,今天继续跟车跑县城,熟悉送货和原材料进货,以及苹果运输的路线和罐头厂那边的卸货流程。
另外四个新人分别跟着林兴中、尹维刚和刘刚上了三辆车。
林兴中和尹维刚分别带一个新人,刘刚跟他们熟,带了两个。
不到六点半,三辆货车排成一列从村里出发。
天依旧还没亮,车灯的光照出很远。
车队要先绕到县城,去沐清的店里拿三只包捎到市里给贾雯惠。
昨天在办公室里跟贾雯惠定好了样品展览的方案,今天得把这批样品送过去。
跟在林兴中车上的年轻人叫刘双喜,跟刘刚一样都是双水镇上的。
小伙子长得黑瘦,颧骨有点高,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上,林兴中问一句他答一句,没什么心机,问什么说什么。
他说驾校这段时间是他们几个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不用在街上晃荡,不用看人脸色,每天就是练车、吃饭、睡觉,教练说他们这批学员是带过最刻苦的一拨。
他还说起家里的事,他爹在镇上的砖瓦厂干了十几年,去年砖瓦厂裁人下了岗,现在在家养了几只羊;他娘在镇供销社门口摆了个小摊,卖针头线脑,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
他说这次学出驾驶证来,以后每个月能往回拿三百多块,他爹那几只羊终于可以不用卖了。
半个多小时后,货车停在了沐清的店门口。
这个点县城还没完全醒来,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林兴中跳下车,走到后院大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开门的人让林兴中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沐清,是江茹!
这小姑娘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工装,外面裹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军大衣明显大了两个号,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下摆快要拖到脚踝。
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这段时间,她的气色比刚来店里的时候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但还是瘦,瘦得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往她碗里多夹两块肉。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林兴中时,那双还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江茹惊喜地拉开大门,往旁边让了一步,又赶紧拢了拢肩上快要滑下来的军大衣。
“我来找沐清。你怎么在这?昨晚没回家吗?”
林兴中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随口问道。
“沐清姐平时两个人住习惯了,昨晚子枫姐去了你们村里没回来,就剩她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她胆子小,我就留下来陪她了。”
江茹解释道。
说到沐清“胆子小”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显然是在跟林兴中分享一个只有熟人才知道的调侃。
林兴中只觉得有趣,夏子枫来县城之前,沐清这两年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
可能那时候住的杂货间,小小的有安全感。
换了大院子,反而不习惯一个人了。
林兴中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晚上不回家,你娘和你弟弟有人照顾吗?”
江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前提起家里时的那份沉重,反而多了几分轻松的踏实。
“我娘做了手术之后恢复得特别好,现在跟正常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她能自己做饭,能自己洗衣服,还能去菜市场买菜。”
“我弟弟在学校办了住宿,一周回来一趟,平时他在家的时候我娘就能给他做饭。家里已经不用我天天盯着了,我才能在沐清姐这边安心做事。”
她抿了抿嘴唇,抬头看着林兴中,眼神里满是感激。
“林哥,当初多亏了你,我们家才能变得像个正常家庭一样……”
她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娘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你弟弟在学校好好读书,你在沐清这边好好做包,日子往前看。”
林兴中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他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道:“沐清还没起床?”
“昨晚潘兴在这边待到很晚,深夜才走的,所以……”江茹说着,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尴尬笑容,“我去喊一下沐清姐?”
“别喊她了,大周末的,让她多睡会儿。不然现在把她弄醒了,她顶着一身起床气,逮谁骂谁。”
林兴中笑了一声,转身走回货车旁边,从驾驶室里接过刘双喜递出来的两只新款包。
这是林雨做的,现在新款包的生产权,还没交到沐清这边。
他把两只包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江茹。
“这两只新包你收好,另外,你帮我从店里再拿三只昨天刚做出来的第一款包,就是那种挎包,我马上要送到市里去,在那边做样品展览。”
林兴中解释道:“之前送过一次,沐清也知道这件事,等她醒了你跟她说一下吧。”
“好,林哥你进来坐,外面冷,我去给你倒杯热水,然后就去拿包。”
江茹接过两只新包,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不用倒水了,我赶时间。你把包拿出来就行。”
林兴中靠在货车车门上,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江茹动作很麻利,进去没两分钟就从店里拎着三只用布袋装好的崭新皮包小跑着出来了。
包用防尘布袋套着,布袋口子扎得紧紧的,拎在手里分量不轻。
林兴中接过包,检查了一下布袋上的标签,确认没问题后,这才放进了驾驶室后排。
“林哥,你还没吃早饭吧?附近就有早餐店,油条豆浆包子都有。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给你买……”
江茹说着就要往外走。
林兴中伸手拦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责备:“不用了,我早晨在家里吃过饭了。胡辣汤配火烧,吃得饱饱的。”
“倒是你,以后千万要好好吃饭,你看你瘦的。军大衣穿在身上,晃荡得像借了别人家衣服。”
“等过年的时候我跟沐清说一声,让她给你多发点奖金,你拿去买几件合身的冬衣。”
江茹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军大衣的领口,低着头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感谢的话,她知道林兴中不爱听那些。
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