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的话,让王振国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没有脚步声。
他把门重新关上,咔嗒一声按下了门锁,然后走回来在林兴中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往林兴中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脸郑重道:“小林,这里没别人,你跟我交个准话。”
“王战在市里立了大功,晋升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所以,他到底要升什么职位?”
王振国看着林兴中,表情无比认真。
林兴中看着王振国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一个县公安局的局长,大半夜跑到讯问室里,先把门反锁了,再凑过来压着嗓子打听消息。
这画面要是让外面的人看见,怕是没人敢信。
“王局长……”林兴中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您身为咱们县公安局的局长,对于王哥升迁调动的事情都不清楚,更何况是我这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小林,你别瞒我了。”
王振国没有被他这句话打发回去,反而把手攥成了拳头搁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继续追问道:“你在市里跟王战一起办过案子。虽然只是以市民身份协助,但你也是接触到了专案组核心层的人。如果有风声,你一定会比我先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笃定。
王振国在公安系统干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信息渠道最灵通,他比谁都清楚。
林兴中不是系统内的人,但他跟着专案组从头跑到尾,跟张肃临说过话,跟赵磊握过手,跟王战在一个休息室里喝过热水聊过私事。
这些关系网里随便哪一根线,都能传出他王振国够不着的消息。
林兴中看着王振国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问道:“王局长,你这么迫切地想知道这件事,是担心王哥挤占了你的位置?”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王振国最不愿说出口的那点心思上。
王振国的脸色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墙面上。
他已经到了临近退休的年纪。在县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不求再往上升,只求安安稳稳地站好最后一班岗,然后体面地退下来。
可王战这次立的功劳太大了,省专案组特招、扫黑除恶头功、张肃临的赏识……
这些标签摞在一起,如果上面真有心要破格提拔,把王战直接推到县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王战年富力强,破案无数,有能力,有背景。
真要动他的位置,他王振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林兴中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轻声宽慰道:“王局长,如果你担心的是这种事,完全可以放下心来。”
林兴中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笃定而从容:“王哥的调动方向,根本就不是县公安局局长。就算上面有人动过这个心思,以王哥的为人,他也不会去抢您的饭碗。”
他看着王振国的表情从僵硬慢慢松弛下来,又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再说了,咱们县在王局长您的守护下,家家户户安居乐业,犯罪率连年走低。您有这样的政绩摆在桌面上,还担心王哥这种毛头小子能撼动您的地位?”
王振国听完这话,脸上的阴云一下子散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然后笑着摆了摆手:“小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什么政绩不政绩。”
“而且,我对王战的升迁,也只是单纯的好奇。毕竟这小子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基层民警到刑警队长,一步一个脚印都是我看着走过来的。”
“他能有个更加辉煌的前程,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提起出息后辈时特有的欣慰。
但林兴中心里清楚得很,这话只有后半句是真的。
王战确实是王振国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份香火情是真的。
但前半句那个“单纯的好奇”,听听就好。
“我说也是……”林兴中配合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王局长肯定是出于好的方面考虑。其实吧,我也只是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不一定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只跟你说”的神秘语气说道:“我听说,这次市里扫黑除恶、打掉保护伞的行动效果很彻底,滨海市的政法系统空出了不少位置,急需用有责任心、有正义感的年轻力量去填补。”
“王哥是经验丰富的刑警队长,又在这次专案组里表现突出,所以有很大概率会调到滨海市,继续分管刑侦工作。”
林兴中耐心解释道。
王振国听完,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也就是说,王战很有可能调去滨海市公安局担任刑警队长?”
虽然是市局,比县局高一个层级,但刑警队长这个职务本身的变化似乎并不算太大。
林兴中摇了摇头。
他看着王振国,语气放缓了几分,强调道:“王局长,我听到的消息是‘分管刑侦’,而不是‘负责刑侦’。这其中的差距,您应该比我明白。”
王振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分管!
这个词在公安系统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负责刑侦的是刑警队长,分管刑侦的,至少是副局长。
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他的惊讶是真实的,但惊讶过后,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释然的表情。
王战这步台阶跨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而正因为跨得够高,反而彻底不存在抢他位置的可能了。
他还想接着问,但林兴中已经把身体靠回了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水,不再往下说了。
王振国会意,这种事,还没有正式文件下来,点到为止就够,再多说一句对谁都不好。
王振国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和善的模样。
他看着林兴中,笑着点了点头:“小林,这回你去市里做买卖,也有靠山了。”
“王局长,瞧您这话说的。”林兴中把搪瓷杯放回桌上,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纠正,“我是正经生意人,法律制度才是我最大的依靠。您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王哥还没上任就成了我的保护伞了。这不是给他添乱嘛。”
“哈哈,确实不该这么说。”
王振国伸手在嘴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为自己的失言道了个歉,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外面的走廊还是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夜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漆黑一片。
他转过身来,对林兴中说道:“笔录做完了,就早点回去吧。天都黑透了,家里人该担心了。我让人开车送你们回去。”
“谢谢王局长。”
林兴中走到门口,刚要跨出门槛,王振国忽然抬手拦了他一下。
“对了,我听洛辰那小子提了一嘴。你对刘莉造假案的那批设备挺感兴趣,打算在明天下午的拍卖会上拍下来?”
此话一出,林兴中止住了脚步,有些诧异的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