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平日里没少处理这些破事,他这话也不是危言耸听。
当年,他刚下基层当民警的时候,处理的第一桩民事纠纷就是两个老太太为了地界的事打架。
他好心上去拉架,结果被其中一个老太太反手抓住了手腕,往地上一坐就喊警察打人。
那件事给他留下的教训,比警校三年学的都深刻。
“有这么多人帮你拦着,能躲就赶紧躲躲吧。”
张志劝道。
林兴中听完,没有退,反而笑了。
“张所长,你是目击证人,又是人民的保护神。你会保护我的合法利益吧?”
林兴中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从容
“哎,你小子……”
张志瞪了他一眼,话还没说完,林兴中已经绕过他的手臂,往林棉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兴业和林倾怜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护在林兴中身后。
林倾怜的两只手攥成了小拳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但她站得很靠前,几乎是贴着林兴中的肩膀在走。
她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林棉敢动手,她就敢挡。
那边,林棉被几个村民架着,挣扎了几次都没挣开,情绪反而更加激动了。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糊在脸上,透过发丝的缝隙,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走过来的林兴中,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同一句话,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
“林兴中,你这个小畜生……你六亲不认……你连你表哥和表嫂都下狠手……”
林兴中走到人墙前面,他看了林棉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然后抬起手,冲那几个架着她的村民轻轻摆了一下。
“放开她吧,让她有话好好说。”
林兴中淡然道。
几个村民犹豫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林棉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手张牙舞爪地朝着林兴中的脸就抓了过来。
林兴中没动。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只是微微低了低下巴,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语气开口。
“张所长在这里看着。你如果先对我动手,我打死你……都是你自找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去。
林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甲离林兴中的脸只差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看着林兴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到了极点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蔓延到整条胳膊,最后垂回了身侧。
林兴业见林棉冷静下来了,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大姑,他爹的亲姐姐。
“大姑,你是不是弄错了?刘路和张倩没有来过工地上,我们也没看到他们。”
林兴业劝道。
林棉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蹭地又蹿上来了。
她猛地转向林兴业,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他的脸上。
“林兴业,你少在这里胡扯!他们一个小时前就来了,从家里骑自行车过来的!他们虽然说了想从林兴中这里拿点钱,可你们好歹是表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能就因为他们想偷你的钱,你就把人扣下!”
“滥用私刑,那可是犯法的!”
这句话一出口,林棉自己就愣住了。
她刚才亲口承认了刘路和张倩是来偷钱的……
林棉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但话已经出了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林兴中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看在林棉眼里,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让她心里发毛。
“他们是来偷钱的?偷什么钱?下午领导刚奖励给我的那笔钱?”
林兴中问道。
林棉紧闭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她把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着头,不敢看林兴中的眼睛。
林兴中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张志,语气极为平淡:“张所长,听到了吧?如果待会儿抓住他们两个,该怎么处罚,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笔钱,可是省里派下来的专案组领导,带着咱们县的李县长亲自来给我送的。金额——五万块。”
张志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五万块,省专案组,李县长……
这三个关键词摞在一起,分量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只是个镇派出所的所长,平时处理的都是些东家丢了鸡、西家吵了架的鸡毛蒜皮,偶尔碰上一起盗窃案,金额也不过几十上百块。
五万块的案子要是真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所长担不起,整个双水镇派出所都不够看。
林棉看到张志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她急中生智,猛地抬手指着林兴中,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对张志喊道:“张所长,你别听这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我儿子和儿媳只是来踩点的,他们还没动手偷呢!”
“他只是想偷,又没真的偷。可林兴中私自扣押了他们,把人关起来不让我们见,这个罪名更加恶劣!这是非法拘禁!”
林棉叫嚷道。
林兴中看着她,眼神里的冷漠里多了一丝不屑。
他站在原地,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淡然道:“首先,我并未在村里看到他们两个。你可以问问在场的所有人,今天下午有没有人在工地上见过刘路和张倩。”
“其次,就凭你一个人空口白话,就想把两个失踪大活人的责任甩给我,是不是有些太过天真了?”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围观的村民。村民们面面相觑,却没人点头,也没人站出来说见过。
林倾怜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地补了一句:“是啊,我今天下午一直都在工地上守着,从来没见你家刘路和张倩来过。我坐的那张桌子就在工地入口,谁进来谁出去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都是一伙的!”林棉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转过身,指着在场众人,“你们全都帮着林兴中颠倒黑白!全都是狼心狗肺、见钱眼开的东西!他给你们发工资,你们就帮着他欺负我一个老太太……”
她的骂声在工地上空回荡着,尖锐、凄厉,但没有人回应。
村民们只是沉默地站着,眼里带着几分冰冷和不屑。
而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对林棉最大的羞辱。
然后,她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过了人墙,落在了工地角落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那里歪歪斜斜地倒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扭向一边,链条从齿轮上脱了下来,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油印子。
车座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看到这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林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