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从钢铁厂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比来时斜了不少,照在水泥路面上拉出一道影子。
他在钢铁厂门口站了几秒钟,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把两只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李想留在王兴安的办公室里,接下来的事情得靠他自己。
林兴中边走边想,王兴安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李想听的,但敲打的力道,他坐在旁边也能感受到几分。
不过,这对李想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步行不过几分钟,店面的招牌就出现在街对面。
林兴中推开店门的时候,夏子枫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上午的流水单子。
听见门上的风铃响,她抬起头来,看见只有林兴中一个人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林哥,怎么就你自己啊?”夏子枫放下手里的单子站起身来,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李哥呢?跟钢铁厂的合作,这么快就谈完了?”
“合作的事,李想在跟王叔谈。”林兴中走到柜台边,拿起放在角落里的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我回村里还有其他事情,就先回来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拿着钥匙转身出了店门。
李想那辆摩托车还停在门口,后座上绑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罐头,在阳光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林兴中走过去,把网兜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到自己的货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几瓶罐头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座椅上。
夏子枫跟着从店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的人行道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右脚无意识地在地上蹭了蹭。
她看着林兴中,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先默念了一遍。
“林哥……”她缓缓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快到周末了,这个周末……我可以再去你家里玩吗?”
林兴中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袄,领口翻出一截白色的毛衣领子,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整个人显得干干净净的。
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不太敢把期待表现得太明显。
林兴中闻言,嘴角一翘:“你也承认是去玩了?”
夏子枫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她连忙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是去玩,是去帮忙核算账务。”
林兴中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笑了一声,也不戳破。
“行啊,你想去就去吧。我家小渔还盼着你去呢。”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瓶橘子罐头,转身递给站在车门外的夏子枫,“李想没带太多过来,一人一瓶分不到。女士优先,你先尝尝。等哪天我去他厂子里转一圈,多拿点回来给大家分。”
夏子枫双手接过那瓶橘子罐头,捧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贴的标签,又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嘻嘻,谢谢林哥。”
夏子枫说道。
“行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林兴中冲她摆了摆手,伸手拉上了车门。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起来。
夏子枫抱着罐头退到了店门口,冲他挥了挥手,目送货车离开后,她转身跑进了店里,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一串。
货车驶出县城,拐上了通往长兴村的那条土路。
路两边是大片青色的麦地,盖上了一层白霜。
远处偶尔能看到几棵落了叶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林兴中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息。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他把货车停在新房这边的空地上,熄了火推门下车。
新房工地上一片忙碌的景象,村民们正热火朝天的收拾着卤煮食材。
林兴中走过去跟众人打了声招呼,问了句专案组和县领导来过没有,大家都摇头说没见着人影。
他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还好没迟到。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货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林兴业开的那辆货车正从村口的土路上拐进来,车身颠簸了几下,在院墙外面停稳了。
林兴业推开车门跳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脸色暗沉,眼窝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灰色,身上的工装外套皱巴巴的,袖口上还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大哥,这是刚帮我二姐把苹果送去罐头厂回来?”
林兴中迎上前去,走到林兴业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林兴业点了点头,摘下头上的帽子在腿上拍了拍,拍出一股细细的灰尘。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半天才散开。
“是啊,今天的路总算跑完了。”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脖子转了两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我先回去歇一阵,晚上还得来盯夜班。”
“大哥辛苦了。”
林兴中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
林兴业的肩膀硬得像两块石头,肩胛骨周围的肌肉紧绷绷的,一捏就知道是长时间握着方向盘没有放松过的结果。
“先别急着走,跟你说个好消息。”林兴中手上没停,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快,“当初送去跟刘刚一起学车的那几个人,驾驶证已经学出来了,明天就能回来。”
林兴业原本已经疲惫得有些木然的脸上,像是被人点亮了一盏灯。
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真的?太好了!”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总算有人能替班了,我一个人顶了这些天,说实话,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兴中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收了回来,笑着说:“大哥,你明天再辛苦最后一天。等后天你就坐副驾驶上,当老板收钱就行。这些开车送货的活,让新人来干。”
“那行,我就盼着后天了。”
林兴业点着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
林兴中转身走到货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座椅上拎出那个装满了罐头的网兜。
网兜沉甸甸的,瓶瓶罐罐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玻璃声响。
他走回来,把罐头往林兴业手里一递。
“大哥,这是李想厂子里产的罐头。新房和工地这边人多,不好分,一人一瓶不够数,反而闹意见。你把这个带回去,给小欣和咱家几个孩子分一分。”
林兴业接过网兜,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也没多说什么,扛上肩膀就往老宅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步子不快,但比刚才下车的时候明显轻快了不少。
林兴中目送他走远,转身走向工地。
林建国正坐在灶台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后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他的旱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烟气从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来,在空气里打着旋,然后被风吹散。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干活间隙里最常见的那种放空状态。
“爹,跟你商量个事。”
林兴中走过去,在林建国身边蹲了下来。
此话一出,林建国的表情顿时变得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