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安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
“他跟我说滨海市这两天可热闹了。扫黑除恶，打掉保护伞，肃清了整个滨海市的政法队伍。这小子在电话里说得眉飞色舞的，我听着也替他高兴。差不多这两天，他就能回家了。”
说话的时候，王兴安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林兴中端起搪瓷杯吹了吹热气，点了点头：“我今天去滨海市送货的时候，特意绕到市公安局去了一趟，跟王哥聊了几句。案件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赵组长带着专案组在做最后的复审。王哥在这次案子里表现得很好，立了不小的功劳。”
“哈哈，功劳不功劳的先不说，”王兴安笑着摆了摆手，笑纹从眼角一直堆到鬓角，“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一下，收敛了几分笑意，用一种郑重其事的目光看着林兴中：“兴中，这件事，可真是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当初把那份关键证据拿出来，这个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去。我和你甄阿姨这几天还在商量着，该怎么好好谢谢你呢。”
“王叔，咱都不是外人，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林兴中把搪瓷杯放到茶几上，淡然笑道。
王兴安点了点头，目光从林兴中身上移开，落到了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李想身上。
李想正端着搪瓷杯，两只手捧着杯身，像是在借那个杯子挡住自己半张脸。
察觉到王兴安的目光扫过来，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
“李想，你小子平时可不愿意往我跟前凑。”王兴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淡然道，“今天怎么也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李想抬起头，开口道：“王厂长，我是来跟您这边谈一份合作的……”
话是说出去了，可语气里那股怯生生的劲儿，连坐在旁边的林兴中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那感觉不像是一个厂长来找另一个厂长谈合作，倒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站在教导主任面前做检讨。
林兴中在心里叹了口气，李想平时在罐头厂里安排生产、调度人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可只要站到王兴安面前，那些当年被训话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打回原形。
他当机立断，从李想手里把话头接了过来。
“王叔，是这么回事。”林兴中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稳而清晰，“李想前段时间不是开了一家罐头厂吗？目前只推出了苹果罐头和橘子罐头，用的是玻璃瓶包装。产品在县城和市里的几个门店卖得都不错，口碑也很好。”
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这段时间，他考虑把产品线往上提一提，做一些利润更高的品类。比如，鱼罐头、午餐肉罐头、牛肉罐头。这些东西，用玻璃瓶就不太合适了。一是密封性不如金属包装，二是运输的时候容易碎，损耗太高。最好的方案是换成马口铁罐，既能省成本，又方便运输。”
林兴中说到这里，抬手往窗外钢铁厂的方向指了指。
“正好，咱们县钢铁厂就是生产这种钢铁制品的。技术、设备、原材料，全都是现成的。所以，我们俩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这边谈一下罐头外包装的合作，看能不能由钢铁厂来供应罐头用的马口铁罐。”
他用最简洁的几句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合作的内容、双方的优势，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李想在旁边频频点头，眼里泛着光，像是在听一场示范教学。
王兴安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后背陷进椅背的皮革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淡道：“这个罐头厂，是李想的买卖，还是兴中你的买卖？”
林兴中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解释道：“王叔，罐头厂虽然是李想在负责经营，但这都是启明集团旗下的产业。我跟李想是合伙人，厂子的事，他管经营。”
王兴安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然后他把茶缸放回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也就是说，兴中你是大老板，李想是分公司的经理，是这样理解的吗？”
林兴中和李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话音还没落，王兴安就摆了摆手。
“既然这样，兴中，我劝你一件事。”他看着林兴中，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最好换一个经理。或者，把这个罐头厂从你公司里剔除掉，另做打算。”
办公室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暖气烘得微微卷曲的声音。
“我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只是提醒你，李想不是个很好的合伙人。”王兴安把目光移向李想，停留了片刻，又移回林兴中身上，“他，干不成什么大事。”
李想的脸在一瞬间涨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了一滚，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林兴中皱了皱眉，他没有想到王兴安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准备开口：“王叔，我觉得李想做的不错……”
话还没说完，王兴安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压，打断了他。
“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你指望他能把厂子干好？”王兴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威严，“明明是罐头厂的事情，他也是罐头厂的主要负责人，可从头到尾，他却要让你亲自陪着来。到了我这里，什么话都要让你替他说。”
他冷哼了一声，目光在林兴中脸上停住。
“是不是你公司旗下的其他产业负责人，也全都是像他这样的？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什么话都要你替他们说？兴中，如果真是这样，你这个老板当得可就太累了。”
林兴中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只手掌忽然按住了他的胳膊。
正是李想。
林兴中转过头去，看见李想的脸色跟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片窘迫的涨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狠劲的坚定。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怯懦，反而亮得有些灼人。
“林哥，王厂长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平稳，“我是罐头厂的主要负责人，这件事本来就该我来跟王厂长说。你让我自己来。”
林兴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随即，他点了点头：“行，你来跟王叔说。”
王兴安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看着林兴中，淡然开口道：“兴中，你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回家吧。”
“王战打电话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一嘴，专案组的赵组长今天下午可能会亲自去你们村，对你进行嘉奖。到时候，县里、镇上的领导都得陪着。这可是多好的露脸机会，你可得把握住，早点回去等着吧。”
王兴安嘱咐道。
林兴中听完，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先转过头，看了李想一眼。
李想迎着林兴中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兴中这才放下心来。他站起身来，抬手在李想的肩膀上拍了拍。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王兴安微微颔首。
“王叔，那我先回去了。”
他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托盘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拉开门，脚步停了一下。
“王叔，临走前，我还得跟您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十分笃定，“李想的能力，其实一直都很强。跟他当合伙人，我放心。”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对李想来说，或许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