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二年,三月初六。
辰时正,长安城东南,新落成的“长安南站”已是人山人海。站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官员和百姓。
站台中央,停着一台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
这是“大宋铁路总局”最新竣工的“京广线”首班专列。车头高约两丈,长约四丈,巨大的锅炉和气缸在晨光中泛着铸铁的冷光。车头顶部,一面崭新的黄龙旗迎风招展。车头后方,挂着六节墨绿色的车厢,车窗明亮,车身漆着金色的宋字徽记。
这是大宋第一台投入运营的客运蒸汽机车,被命名为“镇远号”。
围观的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发出阵阵惊叹。
“乖乖,这家伙得吃多少草才能拉动啊?”
“吃啥草!烧煤的!听说一车能吃好几千斤!”
“这铁家伙,真能跑得比马快?”
“昨儿试车,听说是从长安到洛阳,只用了两个时辰!马跑断腿也得一天!”
林启站在专列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钟楼的尖顶刺破薄雾,指向青灰色的天空。
“王爷,该上车了。”赵明月在他身边轻声提醒。
林启点点头,转身踏上了车厢。
汽笛长鸣。
“呜——!!!”
浑厚嘹亮的汽笛声,震得站台上的百姓纷纷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欢呼。
巨大的铁轮开始缓缓转动,连杆推动着曲轴,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撞击声。蒸汽从气缸中喷出,在晨光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开了!开了!铁龙动了!”
“王爷千岁!王爷千岁!”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追着缓缓加速的列车,一路向南。
林启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着站台上的人群渐渐缩小,看着长安城的轮廓渐渐远去,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掠去。
“这速度,比骑马快多了。”坐在对面的萧琳放下手里的书,也看向窗外,“而且稳当。格物院那帮人,还真把这铁家伙给弄成了。”
“这只是开始。”林启微笑道,“等铁路修到泉州,修到广州,从长安到海边,只需两三日。到那时,整个大宋,才是真正连在一起的。”
专列在铁轨上奔驰了三日两夜,沿途停靠洛阳、汴梁、徐州、扬州,最终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渡轮将车厢分批运过长江,在江宁重新组装,继续南行。
林启每到一站,都会下车停留半日,视察当地的国企、合作社、学堂。
江南的景象,让他既欣慰又感慨。
在苏州,他参观了“国营苏州纺织总厂”。厂房是新建的三层砖楼,窗户宽大明亮。车间里,水力纺纱机和蒸汽织布机轰鸣作响,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机器间穿梭忙碌。厂区食堂飘出饭菜香——午饭是红烧肉、炒青菜和白米饭,工人只需付三文钱。
厂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是格物院的学生,被派来管理这家工厂。他向林启汇报:“王爷,今年上半年,我厂产值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六成。产品远销南洋、印度,甚至卖到了欧洲。工人平均工钱,比三年前涨了一倍。”
林启问:“工会呢?有没有什么矛盾?”
厂长老实回答:“工会去年成立,选了个织布女工当头。上个月为加班工钱的事,跟我们吵了一架。后来按朝廷新规,谈判了三轮,定了新章程:加班需自愿,工钱按平日一倍半算。签了字,双方都满意。”
林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有矛盾,有谈判,有规矩,这才是正常的。
在绍兴,他走访了一家“农业合作社示范社”。社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农,姓钱,黝黑的脸庞上满是自豪。他领着林启参观合作社的稻田——新式步犁翻出的泥浪均匀整齐,占城稻的秧苗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田埂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水位标尺,农民们正按标尺放水灌溉。
“王爷,去年咱们社,亩产达到了四石二斗!”钱社长声音洪亮,“比入社前,多了将近一倍!去年年底分红,一户最多的分了三十两银子!娶媳妇、盖新房,都不愁了!”
林启问:“有没有人不满意?”
钱社长挠挠头:“也有。几个懒汉,嫌合作社管得严,天天要出工,不能睡懒觉。退社了。结果今年自己种,亩产不到两石,又后悔了,想回来。大伙儿投票,没同意。”
林启笑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定了,就得执行。不然合作社就乱了。”
在杭州,他参观了新落成的“格物学堂杭州分院”。学堂占地数十亩,有教室、实验室、图书馆、操场。一百多个年龄不等的学生,正在上算学课。黑板前,一个年轻教员正在讲解分数加减法。
林启站在窗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王爷,要不要进去说几句?”陪同的地方官小心翼翼地问。
林启摇摇头:“不必了。让他们好好学。这些孩子,才是大宋的未来。”
专列的终点,是广州。从广州换乘海船,又航行了三天,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琼州,崖州。
船还没靠岸,林启就站到了甲板上。
碧海,蓝天,白色的沙滩,高大的椰子树在海风中摇曳。远处,几座青翠的山峰从海边拔地而起,云雾缭绕。
“这就是天涯海角了。”林启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比我想象的还美。”
赵明月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这片陌生的海岸:“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别院建在崖州城西一处背山面海的高地上,是当地官府和驻军合力修建的。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有正堂、厢房、花园、菜圃。院墙是用当地火山石砌的,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院子里移植了几棵椰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最妙的是,从院子西侧的凉亭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月牙形的沙滩,和远处海面上几块突兀的巨石——后世所谓的“天涯海角”。
“这地方选得好。”萧琳里里外外看了一圈,难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通风,干燥,离海不远不近。蚊虫也比想象中少。”
安娜则对院子里的花草更感兴趣。她蹲在一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前,轻轻嗅了嗅:“这花的颜色,像西西里的晚霞。”
苏宛儿站在凉亭里,望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很久。海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林启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苏宛儿没有回头,轻声道:“在想泉州。那里的海,和这里的一样蓝。那里的风,和这里的一样咸。”
林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不习惯,可以……”
“不用。”苏宛儿打断他,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我说过,我会试着习惯的。而且,这里确实很美。”
在崖州住下后,林启的生活变得简单而有规律。
每天清晨,他会沿着沙滩散步,捡拾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和珊瑚。偶尔会遇到早起的渔民在修补渔网,他会蹲下来,用半生不熟的琼州话和他们聊天。
“阿叔,今日风浪大不大?”
“不大不大,好天气!王爷也来捡螺啊?”
“随便走走。你们今日捕了什么鱼?”
“马鲛鱼!大条的!王爷要不要来一条?”
“好啊,给我留一条,回头让人来取。”
渔民们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渐渐变成了自然的亲近。他们发现,这位从长安来的大人物,其实也没什么架子。他会问他们鱼价好不好,孩子上学了没有,合作社的钱好不好申请。有时候聊得久了,他会直接在沙滩上坐下,接过渔民递来的椰子,喝一口椰汁,继续聊。
上午,他会在院子里侍弄那片小菜地。他让人从南洋引进了橡胶树苗,在院子角落种了几棵,又种了些从美洲带回来的作物——番茄、辣椒、南瓜。他给每种作物都挂了小木牌,写上名称和种植日期,像照顾孩子一样精心。
中午,他会睡个午觉。醒来后,泡一壶茶,坐在凉亭里看书,或者和萧琳下棋。萧琳的棋艺比他好,他总是输多赢少。输了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再来一盘,这盘我一定赢。”
下午,他会去村里的学堂转转。学堂是他提议建的,只有一间教室,一个先生,二十多个学生。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学问一般,但教孩子识字算数足够了。林启偶尔会给孩子们讲讲外面的世界——南洋的大海,欧洲的城堡,美洲的丛林。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下课了还围着他问个不停。
傍晚,他会和赵明月一起,沿着海岸线走很远。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两人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这样的日子,真好。”有一次,赵明月忽然说。
林启握紧她的手:“是啊。真好。”
在崖州住了两个月后,第一封来自长安的详细报告,送到了林启手中。
信是林泰亲笔写的,厚厚一叠,足足十几页。林启坐在凉亭里,就着海风和椰影,一字一句地读完。
好消息很多。
南洋方面,林泰亲率新军一万二千人,分乘战舰三十艘,南下巴拉望。他没有急于强攻,而是先派使者招降,许诺赵旭部下“归顺者免罪,赏银赐地”。赵旭麾下本是一群乌合之众,见朝廷大军压境,又有利诱,纷纷倒戈。赵旭众叛亲离,最终被亲信绑了,献于军前。林泰依律将其押送长安,宗人府削籍,终身圈禁。巴拉望设县,纳入南洋宣慰司管辖。
欧亚商路方面,新宋港上半年吞吐量再创新高。西西里王国订购的第二批火枪已交付,货款折合白银八万两。波兰大公瓦迪斯瓦夫一世来信,邀请宋商参与维斯瓦河流域的开发。腓特烈二世与教皇矛盾激化,但依然保持与宋国的友好关系,来信称“无论风云如何变幻,与东方朋友的友谊不变”。
国内方面,第一条电报线路——长安至洛阳段——已于上月试验成功。沈毅亲自主持测试,从长安发出一封“洛阳安好否”,片刻后收到洛阳回电“一切安好”。消息传出,朝野轰动。曾布上书,建议立即拨款,将电报线路延伸至汴梁、江宁、广州。
信的末尾,林泰写道:“父亲南巡以来,朝中诸事渐顺。儿子初时惶恐,幸得程相、王公等悉心辅佐,未有大错。然每遇疑难,常思父亲教诲,方知治国之难,难于航海。儿子惟勤勉不懈,以报父亲与陛下信任。望父亲珍重身体,勿以国事为念。待铁路通至琼州,儿子当亲往崖州,向父亲请安。”
林启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赵明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泰儿那边出事了?”
“没有。”林启摇摇头,把信递给她,“他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赵明月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孩子,长大了。”
“是啊。”林启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远处的海面,“雏鹰终于会飞了。我这只老鹰,可以安心晒太阳了。”
转眼,到了除夕。
这是林启在崖州过的第一个年。
别院里张灯结彩。大门上贴了对联,是林启亲手写的:“海角尚非远,天涯即是家”。横批:“乐在其中”。
厨房里,几个从长安带来的厨娘正忙得热火朝天。菜单是林启亲自拟的,既有北方的饺子、红烧肉,也有南方的白切鸡、清蒸鱼,还有琼州本地的椰子鸡、文昌鸡。酒是泉州送来的老酒,醇厚绵长。
入夜,全家围坐在正堂里吃年夜饭。
赵明月坐在林启右手边,萧琳在左手边,安娜和苏宛儿依次而坐。几个年幼的孩子在桌边跑来跑去,被各自的母亲轻声呵斥,安顿到座位上。
林启举起酒杯,环顾一圈,笑道:“这一年,辛苦大家了。跟着我从长安跑到这天涯海角,也算是共患难了。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都笑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孩子们吃饱了,跑到院子里去放烟花。那是林祥从长安托人带来的,说是格物院新研制的“彩色烟花”。随着一声声呼啸,五彩缤纷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海面和沙滩。
林启和赵明月并肩站在凉亭里,看着孩子们在烟花下欢笑奔跑。
“还记得那年元宵节吗?”赵明月忽然问。
林启一怔:“哪年?”
“泉州。我们刚成亲不久。你带我去看花灯,结果被人群挤散了。你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我,急得满头大汗。”
林启笑了:“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大小姐,出门都要带丫鬟婆子。那次是第一次单独跟我出去,结果就走丢了。”
“那时候,你可真穷。”赵明月也笑了,“看花灯连盏像样的灯都买不起,还是我用簪子换了一盏莲花灯。”
“是啊。”林启轻叹一声,“那时候,谁能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赵明月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不管走到哪一步,你都是那个在泉州灯会上,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的人。”
林启揽住她的肩,没有再说话。
远处,烟花还在绽放。海面上,渔火点点,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半年后,苏宛儿还是回了泉州。
她说,她习惯了海风的咸味,习惯了商船汽笛的声音,习惯了码头上人来人往的喧嚣。崖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睡不着觉。
林启送她到码头。两人站在栈桥上,海风吹动他们的衣袂。
“到了泉州,替我看着点那边的生意。”林启说,“虽然交给泰儿了,但你这个做娘的,总得帮衬着点。”
苏宛儿白了他一眼:“用得着你说?我自己的儿子,我当然会看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启,”苏宛儿忽然开口,“这些年,我对你有很多怨气。怨你冷落我,怨你把我推到一边。但那天晚上,你对我说泰儿的事之后,那些怨气,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原谅你了。我是……放过我自己了。”
林启看着她,良久,轻声道:“对不起。”
苏宛儿摇摇头,笑了:“别说对不起了。都这把年纪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以后,你在崖州好好养老,我在泉州好好做生意。偶尔通通信,报个平安,就行了。”
她转身,走向那艘即将起航的船。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那本《沧海拾遗》,写完了记得给我寄一本。我想看看,你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林启笑了:“一定。”
船缓缓离岸。苏宛儿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林启也挥了挥手。
船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林启站在栈桥上,站了很久。
又一年春天。
崖州别院的菜地里,林启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几株番茄苗搭架子。旁边,赵明月在给新种的辣椒浇水。萧琳坐在凉亭里,翻阅着一本刚从广州寄来的新书——《格物新知》。安娜在院子里修剪那丛三角梅,嘴里哼着一首西西里的民谣。
远处,海面平静如镜,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
“王爷!王爷!”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林启抬头,见是当地驿站的驿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长安来的!八百里加急!”
林启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林泰的笔迹:
“父亲敬启:长安至广州电报线路,已于昨日全线贯通。儿子在长安,以此电文,遥祝父亲安康。天涯虽远,如在咫尺。儿泰拜上。”
林启拿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电报递给赵明月:“你看看,泰儿说,电报通了。从长安到广州,瞬息可达。”
赵明月接过电报,也笑了:“这孩子,总是能给人惊喜。”
林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凉亭边,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回到书房,摊开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沧海拾遗》,提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政和三年,春。长安至广州电报通。千里传信,瞬息可达。余知,新时代已至。余之所为,不过为新时代铺路而已。路已铺成,未来如何,看后人矣。”
他放下笔,合上册子。
窗外,海风轻拂,椰影婆娑。
远处,孩子们在沙滩上奔跑嬉戏,笑声随着海风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