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将林启请进了最大的那座地窨子。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昏暗、更沉闷。中央有个石砌的火塘,柴火噼啪燃烧,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烟雾大部分从门洞飘出,但仍有很多积在室内,呛得人咳嗽。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鱼干、皮毛、骨制工具。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鱼腥、汗臭,还有某种……发酵的酸臭味。
林启面不改色,在火塘边的兽皮上坐下。萧琳、平滋子坐在他两侧,王泰、陈伍按刀立于身后。
莫日根让妻子(一个脸上也有纹饰、穿着鱼皮裙的健壮妇人)端上待客的食物。
一个粗糙的木盘,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切成薄片的、暗红色的生海豹肝;一小堆黑乎乎、散发着浓烈氨水气味的块状物(后来知道是发酵海雀);还有几条只是简单风干、没有任何调味的鲑鱼肉干。
莫日根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忐忑。
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
林启拿起一片生海豹肝。入手冰凉滑腻,带着浓重的腥气。他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咀嚼,咽下。口感像更韧的鹅肝,腥味极重,但细细品味,有种奇特的鲜甜。
“不错。”他点点头,用汉语说,同时做了个赞许的手势。
莫日根咧开嘴笑了,露出染黑的牙齿。他也抓起一片,大口吃下。
接着是发酵海雀。林启只尝了一小块,那强烈的、类似臭豆腐混合氨水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硬是吞了下去,赶紧喝了口自带的水囊里的清水。
莫日根见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指向鲑鱼干。
这次林启学聪明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往鱼肉上撒了点细盐,又抹了点随身带的野蜂蜜,这才放入口中。咸甜味中和了鱼腥,味道居然不错。
莫日根看着他变魔术般拿出雪白的盐和琥珀色的蜜,眼睛都直了。
“盐。蜜。”林启指着两样东西,用汉语说,又用鞅语重复了发音。
莫日根跟着念,眼神发亮。他小心翼翼地从林启手里接过一点盐,舔了舔,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对他们这些远离盐源的部落来说,盐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奢侈品。
食物打开话匣。通过萧琳磕磕绊绊的翻译,加上手势比划,林启逐渐了解了这个部落,以及整个堪察加半岛的情况。
流鬼人,自称“伊捷尔缅人”,是古亚细亚人种的一支。他们世代居住在堪察加半岛,以渔猎为生。
社会组织:典型的氏族制。以血缘为纽带,数个家庭组成氏族,数个氏族组成部落。莫日根的部落属于“海熊氏”,是半岛西岸十几个部落中较大的一个。冬季,各氏族聚居于沿海避风处,住地窨子,靠储存的鱼干、肉干过活,偶尔出海冰钓。夏季,分散进入山林河谷,捕猎驯鹿、熊,采集浆果块茎,在河流拦截洄游的鲑鱼。
生存方式:完全依赖自然馈赠。捕鱼用骨叉、麻线网;狩猎用弓箭、陷阱;交通工具是狗拉雪橇和独木舟。没有金属工具,所有器具都是石、骨、木、皮制作。不会纺织,衣服是鱼皮、兽皮缝制。不会制陶,用木碗、石锅。没有文字,知识靠口传和图画。
信仰:万物有灵。崇拜熊、鲸、鲑鱼,相信山川湖海都有精灵。有萨满,负责治病、祈雨、与神灵沟通。
与外界联系:几乎为零。偶尔有来自楚科奇的商人,用皮毛交换食盐、小件铁器(主要是从更北的“白毛巨人”那里辗转得来)。从这些商人口中,他们知道南方有“大和国”(日本),西方有“罗斯国”(俄罗斯),但都极为遥远模糊。
而他们与“大唐”的联系,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多年前。
莫日根让妻子从地窨子最深处,一个用熊皮包裹的木匣里,取出一卷几乎要碎成粉末的羊皮纸,和一幅用木框勉强固定的绢画。
羊皮纸上是用汉字书写的诏书,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唐皇帝敕”、“流鬼国王子”、“归德将军”、“赐姓李”等字样。
绢画上,是一个头戴冕旒、身穿衮服的帝王坐像,虽然色彩剥落,但威仪犹在。左下角有小字题款:大唐贞观二十一年,奉敕绘。
“我祖,可达支。”莫日根抚摸着羊皮纸,声音低沉,“渡海……万里,到长安。见……太宗皇帝。皇帝赐官,赐衣,赐画。命……守此土,永为唐臣。”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更盛:“祖归,告族人:南有上国,名大唐。文明……礼仪,天朝。我等……永为唐臣,守此北门。”
“百年。我等……年年祭祀此画。等……大唐使者再来。”
“今天……终于等到。可大唐……亡了。”
这个黝黑粗犷的汉子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在布满纹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地窨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声。
林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幅斑驳的御容,看着这份穿越了一百五十年光阴、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忠诚。
大唐的余晖,真的曾照耀到世界的尽头,并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大唐虽亡,华夏未绝。”林启缓缓开口,声音在地窨子里回荡,“今有大宋,继唐正统,开创新运。我此来,一为寻访故唐遗民,二为重建联系,三为……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他看向莫日根:“你可愿,如你祖辈忠于大唐一般,效忠大宋?”
莫日根擦去眼泪,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抚胸,单膝跪地(这个动作明显是学的唐礼):
“我,莫日根,海熊氏首领,流鬼国守土之后——”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部力气,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代代相传的汉语:
“愿永为天朝臣仆,守此北疆,至死方休!”
第二天,林启在村落旁的空地上,举行了第一场“技术展示会”。
闻讯而来的不只有莫日根部的人,附近几个小部落的人也赶来看热闹,黑压压挤了三四百人。
林启让随行的宋国工匠,拿出了几样“小玩意儿”。
第一样:改良渔网。
流鬼人用的渔网,是用树皮纤维或兽筋搓成的粗绳编织,网眼大,易腐烂,捕鱼效率低。
宋国工匠带来的,是用麻线编织的细网,网眼均匀细密,涂了桐油防水防腐。工匠当场演示编织方法,几个流鬼渔民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
“这线……这么细?这么韧?”
“这网眼,小鱼也跑不掉!”
“涂了油,不怕水泡!”
当铁斧、铁刀、铁凿、铁针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引起的轰动是爆炸性的。
莫日根拿起一把铁斧,对着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枯木,用力一劈。
“咔嚓!”
枯木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流鬼人们发出震天的惊呼!他们用的石斧,要砍十几下才能砍断这么粗的木头,还经常崩口!
铁刀轻轻一划,就能割开坚韧的鲑鱼皮。铁针能缝出细密均匀的针脚。铁凿可以在木头上轻松开孔。
“神器!这是神器!”
“有了这个,造房子、做船、处理猎物,快十倍!”
几个老匠人摸着铁器,手都在抖,老泪纵横。
流鬼人的雪橇很简单,就是两根弯曲的木头,中间绑几根横杆,用兽皮绳绑在狗身上。
宋国工匠带来的雪橇,采用了更符合力学的流线型设计,底部钉了光滑的铁条(减少摩擦),有简易的刹车装置(一根可以下压的木棍),还有可调节的挽具,能让狗更省力、跑更快。
工匠套上两条狗,拉着空雪橇在平地上跑了一圈,轻快得如同在冰上滑行。
“冬天有这个,打猎、运货,方便太多了!”
“狗也省力!”
莫日根看着这一切,呼吸粗重。他忽然转身,对着林启,再次单膝跪地:
“王爷……这些……这些宝贝……真的……教我们?”
“当然。”林启扶起他,“不仅教,还要帮你们建作坊,让你们自己会做。”
“谢王爷!谢王爷!”莫日根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用土语对族人大喊,“听到没有?上国要教我们做神器!以后,我们也有铁器了!也有好网了!”
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许多人跟着跪下,对着林启叩拜。
林启坦然受之。
技术,是最好的见面礼,也是最牢固的捆绑绳。
第三天,勘探队回来了。
带队的是个姓沈的老匠人,沈括的远房侄孙,精于矿冶。他去的时候带了十个人,回来时,队伍后面跟着几十个流鬼人,个个背着沉重的背篓,脸上洋溢着狂喜。
“王爷!王爷!大喜!天大的喜事!”沈匠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林启面前,胡子都在抖,“金矿!大金矿!露天砂金矿!满河床都是!”
林启心头一跳:“仔细说。”
“往东三十里,有一条河谷,我们叫它‘金河谷’!”沈匠人喘着气,手舞足蹈,“河水是融雪溪,不深。我们按王爷教的法子,用木盘淘沙——您猜怎么着?”
他打开随身带着的一个皮口袋,倒出一捧河沙。
黑色的沙粒中,无数细小的、金灿灿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每一捧沙,都有金!我们沿着河谷往上走,走了五里,河里全是!这还只是河床表面的!下面肯定有矿脉!”
林启捡起几粒金沙。很小,但成色极好。他抬头,看向沈匠人背后那些流鬼人背着的背篓。
“他们背的是?”
“都是金沙!”沈匠人激动道,“我们只淘了两个时辰,就得了这么多!当地人说,他们早知道这河里有‘黄石头’,但不知道是金子,只当是好看的石头,捡给孩子玩!”
林启走到一个流鬼青年面前,示意他放下背篓。打开,里面是半篓潮湿的河沙,沙中金光点点,粗略估算,这一篓就能提炼出至少一两黄金。
他抓起一把金沙,任由它们从指缝流下,金光闪闪。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莫日根走过来,看着金沙,又看看林启,有些茫然:“王爷,这黄石头……很值钱?”
“很值钱。”林启点头,看着他,“比你们所有的皮毛、象牙加起来,还值钱。”
莫日根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这很可能只是开始。”林启望向东方,那里是连绵的火山山脉,“有砂金的地方,附近必有山金矿脉。沈匠人。”
“在!”
“带足人手,进山。找矿脉。”
“是!”
在等待勘探队进一步消息的同时,林启开始着手改善流鬼人的居住条件。
他亲自带工匠考察了地窨子。
“问题有三。”林启对莫日根和几个部落老人解释,“一是潮湿。地下挖坑,雨季积水,人易得病。二是烟大。排烟不畅,呛人伤眼。三是保暖差。只靠一层草土,寒冬难熬。”
他让工匠现场演示改良方案。
防潮:在坑底先铺一层碎石,再铺一层烘干的黏土,夯实,形成隔湿层。四壁用木板加固,防止塌方渗水。
排烟:在火塘正上方,开一个烟道,用陶管或打通关节的竹子引出室外,上扣一个防雨雪的“烟囱帽”。门洞旁再开一个小通风口。
保暖:墙壁用木板夹层,中间填入干燥的苔藓、羽毛。屋顶加厚,用树皮、茅草、泥土层层覆盖。在靠火塘的墙下,盘一条简单的“暖墙”——用石板砌出烟道,让火塘余热流过,提高室温。
工匠带着十几个流鬼青壮,只用三天,就改造了一座地窨子。
改造完成那天,林启让莫日根进去体验。
一进门,明显感觉不同。没有了往日的阴湿霉味,空气清爽。虽然还有烟味,但淡了很多,不呛人。最神奇的是,坐在火塘边,能感觉到背后那面墙是温的!在这初秋的寒意里,显得格外舒适。
“这……这简直是神居!”莫日根摸着温暖的墙壁,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不算什么。”林启笑道,“等我们建起真正的木屋,有火炕,有玻璃窗,那才叫舒服。”
“玻璃窗?”莫日根没听懂。
“以后你就知道了。”
七天后,沈匠人带回更惊人的消息。
不仅找到了山金矿脉的露头,还在金矿附近,发现了黑色的“可燃石头”(煤矿),以及品位不错的铁矿苗。更远处,还发现了硫磺矿和疑似铜矿的迹象。
整个堪察加半岛,就是一座躺在火山带上的巨大宝库。
林启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决定,举行正式的归附与册封仪式。
仪式地点,选在村落中央的空地。时间,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一天,阳光很好。天空是罕见的湛蓝,远处的火山顶上白雪皑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木台正中,摆着一张从船上搬来的香案。香案上,供奉着那幅大唐太宗皇帝的御容画像,以及林启带来的大宋皇帝赵顼的圣旨(临行前请的空白圣旨,已填好内容)。
台下,聚集了上千人。莫日根部落全体,附近十几个小部落的代表,宋国将士、工匠、商人。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林启身穿亲王礼服,登上木台。萧琳、平滋子盛装随侍左右。王泰、陈伍全身甲胄,按刀立于台侧。
莫日根沐浴更衣,穿上了林启赐予的一套崭新的宋式武官常服(深青色,绣熊罴),虽然有些不合身,但精神抖擞。他一步步走上木台,在香案前三步外站定。
林启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制曰:兹有北海流鬼国之后,海熊氏首领莫日根,忠勇传家,守土有责,仰慕华风,愿归王化。朕心甚慰。特赐汉姓——赵,赐名——守疆。封尔为流鬼国安抚使兼团练使,秩从五品,世镇北海,永为大宋藩屏。钦此。”
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传得很远。
莫日根——现在该叫赵守疆了——身体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林启将圣旨放入他手中。
赵守疆捧着圣旨,以额触地,用尽全力,喊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臣——赵守疆——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台下,所有宋人齐声高呼。
流鬼人们虽然不懂,但也跟着跪下,发出杂乱但热烈的呼喊。
林启上前,扶起赵守疆,将一枚铜印和一面绣着“宋”字和熊罴图案的旗帜交给他。
“赵团练使,自今日起,你便是大宋的官,这里的百姓,便是大宋的子民。”
“臣,定不负皇恩,不负王爷所托!”赵守疆紧紧抱着圣旨、铜印和旗帜,热泪盈眶。
仪式结束。林启宣布,全体大庆三日。船上带来的酒肉尽数搬下,与民同乐。
篝火点燃,烤肉飘香。宋人拿出了月饼(虽然有些硬了),流鬼人跳起了传统的熊舞。语言不通,但笑容和舞蹈是相通的。
林启坐在主位,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赵守疆端着酒碗过来敬酒,脸色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王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长子,今年十六,叫‘阿达’。这孩子……对王爷的火铳,很是着迷。能不能……让他跟在王爷身边,学点本事?”赵守疆有些忐忑地问。
林启目光扫过,看到不远处,一个黝黑精壮、眼神机灵的少年,正偷偷模仿着宋军士兵持枪的动作,虽然徒手,但一板一眼,居然有几分模样。
“可以。”林启点头,“明天让他来找王泰,先从亲卫做起。”
“谢王爷!”赵守疆大喜。
夜色渐深。狂欢继续。
林启抬头,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
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照亮了这片刚刚归入版图的土地,也照亮了前方,更加辽阔、更加未知的航程。
而在更远的北方,几个穿着破旧皮袍、牵着驯鹿的楚科奇商人,正在向一个满脸大胡子、穿着锁子甲的“白毛巨人”,比划着描述:
“南方……来了很多人。大船。会打雷的棍子。他们在……挖黄色的石头。”
大胡子眯起蓝色的眼睛,用生硬的楚科奇语问:
“多少人?船多大?”
商人拼命张开手臂:“很多!很多!船……像山一样大!”
大胡子沉默片刻,转身走进身后的木寨。
木寨的望楼上,一面双头鹰旗帜,在北极的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