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日本列岛往北,天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不是形容,是真的。南边日本那些岛,总觉得天被山和云压着,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潮湿憋闷的劲儿。可船一过北海道最北端的宗谷海峡,眼前豁然开朗。
海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蓝得发黑。天是透亮的灰白,云一丝一丝的,拉得老长。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哪怕穿着厚实的航海服,甲板上站久了,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破浪号”的舰桥上,林启裹了裹身上的狐裘,举着单筒望远镜,望向东北方向。
望远镜里,除了海,还是海。
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巨大的、黑白相间的海鸟(后来知道叫虎头海雕)在高空盘旋,或者远处有鲸鱼喷起的水柱,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王爷,按海图和星图推算,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已经进入‘千岛群岛’的海域了。”王泰在旁边汇报,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这是从日本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北海见闻图”,真实性存疑。
“千岛群岛……”林启放下望远镜,哈出一口白气,“虾夷地(北海道)往北,一串珠子似的岛链。再往北,就该是堪察加,然后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然后是白令海峡,是另一个大陆。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没人信,也没必要。
“让瞭望哨眼睛放亮点,注意岛屿和暗礁。各舰保持距离,减速慢行。”林启下令,“另外,派两艘快艇,前出五里探路。这地方海况复杂,别阴沟里翻船。”
“是!”
命令传下去。庞大的舰队开始调整队形,速度降了下来。两艘装备了轻便火炮和小型蒸汽机的快艇“海燕号”、“信天翁号”脱离大队,像两只灵敏的海鸟,冲向迷雾茫茫的前方。
林启回到温暖的舰长室。萧琳赶紧递上一杯热姜茶。平滋子跪坐在炭炉边,安静地缝补着一件林启的衣裳——这是她主动找的活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这完全陌生的航程中,找到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桌上摊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北方的记载。有从长安带来的、前朝关于“流鬼国”、“窟说”(库页岛)的只言片语。有从日本搜刮来的、语焉不详的“虾夷地理志”。还有沈括格物院根据古籍和商人传闻,勉强绘制的“北海推测图”。
信息少得可怜,矛盾百出。
“虾夷,其人穴居,善渔猎,性悍勇,衣鱼皮兽革……唐时曾遣使入朝……”
“千岛之地,多火山,多海兽,其民与虾夷同种,然更疏野……”
“闻极北有大地,苦寒无比,半年昼,半年夜,有巨熊白毛,人不可近……”
林启揉了揉眉心。靠这些玩意儿导航,跟闭着眼睛摸黑走路差不多。
“王爷,喝口茶暖暖。”萧琳轻声劝道。
林启接过,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下去,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他看着炭火映照下,平滋子低眉顺眼的侧脸,忽然问:“平滋子,你们日本……对北边这些虾夷人,了解多少?”
平滋子手中针线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想了想才用生硬的汉语回答:“回王爷……奴婢知道的不多。只听……听族中老人说过,很早以前,大和族人和虾夷人打了很多仗……虾夷人败了,大部分往北边跑了。留下的……慢慢就成了日本人。北边岛上的,应该就是当年跑掉的那些虾夷人的后代。”
“语言呢?习俗呢?还一样吗?”
平滋子摇摇头:“不一样了。留下来的虾夷人,早就说我们的话,穿我们的衣服了。北边岛上的……怕是没人听得懂了。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很老的猎人或者渔民,也许……也许还能听懂几个词?但奴婢不会。”
林启点点头。意料之中。文明扩张的同化,向来残酷。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王爷!前方发现岛屿!还有……小船!”
林启快步走出舰长室,重新登上舰桥。
顺着瞭望哨指的方向看去,在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片青黑色的、起伏不平的陆地轮廓。那不是一个岛,是好几个,大大小小,像一串被随意扔在海里的墨绿色石子。最近的那个岛,距离舰队大约还有十几里。
而在岛屿和舰队之间的海面上,有几个小黑点正在快速移动——是船,很小,看形状像是独木舟或者简陋的舢板。数量不少,得有十几条,正朝着岛屿方向拼命划去。
“是岛上的居民,在捕鱼。”王泰判断,“看到我们的大船,吓跑了。”
果然,那些小黑点逃窜的速度更快了,显然是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连绵的“怪物”船队。
“追吗?”王破虏问。
“追什么追,我们是来探险,不是来剿匪的。”林启摆摆手,“传令,舰队在距离岛屿五里外下锚停泊。保持警戒,但没有命令,不许开炮,不许主动攻击。”
“是!”
“王泰,准备一艘交通艇,带上二十名精锐护卫,配短铳和刀,但不许露刃。再备些粮食、布匹、肉干、食盐……算了,把船上那些耐储存的硬饼、咸肉、粗布,都拿上一些。”
“王爷,您要亲自上岛?”王泰一惊。
“不亲自去看看,怎么知道这里什么样?”林启笑了笑,“放心,带足人手,小心点就是。另外……”
他看向跟出来的平滋子:“平滋子,你也跟来。万一……能听懂一两个词呢。”
平滋子连忙躬身:“是。”
很快,一艘中型交通艇准备妥当。林启换了身更利落的猎装,外面罩着厚实披风。王泰亲自带队,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王旗卫队好手随行,人人内穿软甲,外罩常服,火铳和短刀藏在衣服下。平滋子也换了身厚实的丫鬟衣裙,紧张地跟在林启身后。
交通艇放下,朝着最近的那个岛屿驶去。
离得近了,岛屿的样貌清晰起来。不高,但很陡峭,沿岸多是黑色的礁石。岛上覆盖着茂密的、在寒风中呈现出墨绿、深黄、褐红色块的针叶林和低矮灌木。山顶似乎有积雪,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空气更加寒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某种植物腐烂的气息。
靠近岛屿的一处看起来相对平缓、有浅滩的海湾,那些逃窜的小船早已不见踪影,想必人都躲进了林子里。
交通艇在浅滩附近停下,水手放下小舢板。林启、王泰、平滋子,以及十名护卫先乘小舢板登岸,剩下十人在交通艇上警戒。
脚踩在岸边的砂石上,有些滑。砂石是黑色的,夹杂着白色的贝壳碎片。海浪冲刷着岸边,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林启环顾四周。树林很密,静悄悄的,但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正从那些枝叶的缝隙后面,警惕地、恐惧地注视着他们。
“把东西拿出来,放在这边空地上。”林启吩咐。
护卫们从舢板上搬下几个木箱和麻袋,放在干燥的砂石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硬面饼、用盐腌得发黑的肉条、几匹粗糙但厚实的青灰色麻布,还有一小袋洁白的食盐。
林启示意众人后退几步,远离那些货物。
然后,他对着树林的方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又指了指地上的食物和布匹,做了个“请”的手势。
树林里一阵窸窸窣窣,但没人出来。
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林启觉得对方可能不会露面时,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一个瘦小的身影,试探着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
很老,背佝偻得厉害,头发是灰白夹杂的,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皮肤是长期被海风和日头吹晒成的深褐色。他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材质的衣服,勉强蔽体,脚下似乎光着,踩在冰冷的砂石上。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棍。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林启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虽然不显眼但质地精良的衣物,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货物。目光在雪白的盐袋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张开嘴,发出几个嘶哑、古怪的音节。
不是日语。语调起伏很大,带着很多喉音。
平滋子仔细听了听,茫然地摇头,小声对林启说:“王爷,听不懂……不是我们的话。”
林启点点头,示意她别急。
那老头见他们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还夹杂着手势,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树林。
林启大概明白了。他在问:这些,是给我们的?
林启微笑着点点头,又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
老头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抵挡食物的诱惑。他慢慢挪过来,先是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捅了捅离他最近的一袋硬饼,然后迅速抓起一块,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可能是咸味和麦香刺激了他。他眼睛一亮,回头对着树林方向,叽里咕噜喊了一串话。
树林里又一阵响动。这次,出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成年男性,个个精瘦黝黑,穿着兽皮或破烂布片缝制的简陋衣物,手里拿着削尖的木矛或骨制鱼叉。他们同样满脸警惕,但目光更多被地上的食物吸引。
老头似乎是首领,他指挥着两个年轻人,把一袋硬饼和一袋咸肉拖到树林边,然后又指着布匹和盐,对林启哇啦哇啦说着什么。
林启依旧微笑着,指了指货物,又指了指岛屿深处,做了个“进去看看”的手势。
老头明白了。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看看食物,又看看林启这群明显不同寻常的“外来者”,最后,或许是食物的诱惑太大,或许是觉得这一百多人(岸上十人,船上还有十人,更远处还有庞大的舰队)不好惹,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一行人跟着老头和他的族人,钻进了茂密的树林。
路很难走,几乎没有路,只是在灌木和倒伏的树木间穿行。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气息。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海鸟的啼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树林深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散落着几十个低矮的圆形建筑——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大号的草棚子。用粗树枝搭出骨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兽皮,甚至还有巨大的海带一样的褐色水草。不少草棚顶上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
谷地里有条小溪流过,水很清澈。一些光着屁股、皮肤黝黑的小孩在溪边玩耍,看到陌生人进来,立刻尖叫着跑开,躲进草棚后面。几个穿着兽皮裙、正在用石锤敲打什么东西的妇女,也惊慌地抬起头,然后迅速抱着东西躲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小,很原始的部落。
林启大致估算了一下,所有草棚加起来,也就住个两三百人顶天了。
老头——现在可以确定他是首领了——把林启他们带到谷地中央最大的一间草棚前。这草棚稍微“讲究”点,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海鱼和不知名的羽毛做装饰。
首领比划着,示意林启进去。
草棚里面很昏暗,散发着混合了鱼腥、汗臭、烟火和某种草药的味道。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中间有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火塘,里面有余烬,让棚子里不至于太冷。
首领招呼林启等人坐在火塘边的兽皮上,又用土陶碗(居然有陶器!虽然粗糙得不行)从小溪里舀了水,递给林启。
林启接过,道了声谢,尽管对方听不懂。他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点土腥味,但还算干净。
首领自己也坐下,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年轻妇女低着头,端进来一个粗糙的木盘,里面放着几条黑乎乎的风干海鱼,还有几个烤得焦黑的、土豆大小的块茎。
首领指着鱼和块茎,又指指自己的嘴,示意林启吃。
这是他们的待客之礼了,虽然寒酸。
林启拿起一个块茎,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是淡黄色的肉,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口感粉粉的,有点像山药,又有点像没味的土豆。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对首领点点头,表示好吃。
首领咧开嘴笑了,露出所剩不多的黄黑色牙齿。
林启对王泰示意。王泰立刻让人把带来的酒和烤好的肉(在船上用炭火烤的鹿肉)拿了进来。酒是普通的米酒,但装在精致的瓷瓶里。肉烤得金黄流油,撒了盐和香料,香气瞬间压过了棚子里的其他味道。
首领和几个跟进来的部落男人眼睛都直了,盯着酒肉,喉咙明显在滚动。
林启亲自倒了一碗酒,递给首领。又切了一大块烤肉,放在一个干净的叶子上,推过去。
首领小心翼翼地接过酒碗,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口气喝下去半碗,哈出一口酒气,脸上露出极度满足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指着酒碗,对林启哇啦哇啦说着,神情激动。
看来酒是好东西,到哪儿都通用。
接着,他抓起那块烤肉,也顾不上烫,狠狠咬了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嚼得满嘴流油,眼睛幸福得眯了起来。
有了酒肉开道,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容和手势是最好的桥梁。林启让平滋子尽量用手势和简单的日语词汇(万一有能听懂的)沟通,加上王泰连比划带猜,总算弄明白了一些基本信息。
这个部落自称“卡姆伊”(音译),就是“人”的意思。他们世代居住在这个岛上,以捕鱼、采集海带贝壳、猎杀海豹海鸟为生,也种植那种块茎(他们叫“奇纳”,类似土豆)。部落有三百多人,首领叫“托姆”(老的意思)。往北,隔海相望的其他岛上,还有更大的部落,有的有上千人。那些部落有时会过来交易,用兽皮换鱼干,但有时也会发生争斗。
托姆首领一边啃着肉,一边说,还用手势做出划船、打架的样子。他说最近北边不太平,听说有“白毛巨人”从更北的地方过来,,抢东西,杀人。所以他们最近都不敢去太远的海域捕鱼。
林启默默听着,心中快速分析。
很原始的父系氏族部落,生产力低下,勉强糊口。社会组织松散,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有初步的物物交换,但远未形成贸易网络。面临外部威胁。
他原本一闪而过扶持他们、将来制衡日本的念头,在看到这个部落的实际情况后,彻底熄了。
太弱了。
弱到扶不起来。给他们火枪,他们可能先把自己人崩了。给他们先进的渔具,他们也造不出像样的船去深海。文化差距太大,强行输入,只会加速他们自身社会的崩溃,或者被彻底同化。
有些文明,就让它停留在自己的时区里吧。
强行拔高,未必是福。
晚上,托姆首领热情地邀请林启一行参加部落的“晚会”。
谷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几乎所有部落的人都出来了,围坐在火堆旁。男人们拿出自制的、音调单调的骨笛和皮鼓,敲打吹奏起来。女人们则拍着手,哼唱着旋律简单、不断重复的歌谣。
然后,他们开始跳舞。
没什么章法,就是跟着鼓点,围着火堆转圈,跺脚,扭动身体。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黝黑、布满风霜但此刻洋溢着单纯快乐的脸。
跳着跳着,一些年轻的男女看对了眼,就会手拉着手,跑到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或者直接钻回附近的草棚。没有人觉得不妥,反而会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更响亮的鼓声。
生育和繁衍,在这里是头等大事,是光明正大的快乐。
林启坐在托姆首领旁边,面前摆着酒碗和吃剩的烤肉。他安静地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是那种算计的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
这些虾夷人,生活在世界的边缘,物质极度匮乏,朝不保夕。但他们此刻的快乐,是如此简单,如此真实。一条肥美的鱼,一场热闹的舞蹈,一个中意的伴侣,就能让他们忘掉所有的艰辛和危险。
他们的世界很小,只有这个岛,这片海,这群族人。
他们的欲望也很小,吃饱,穿暖,繁衍,快乐。
天真。
林启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但这份天真,在文明的世界里,是奢侈品,是愚蠢,是会要命的东西。
可在这里,在这远离大陆、远离权谋、远离一切复杂算计的海岛篝火旁,这份天真,竟然显得如此……珍贵。
他看着一个最多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屁股,追着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狗,在人群中嬉闹,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孩子的母亲在不远处笑着看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爱。
林启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长安的儿女。林泰,林祥,林睿,还有那个襁褓中的小女儿……他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接受最好的教育,但他们的笑容,可曾有过这般毫无阴霾的天真?
恐怕没有。
生在他的家里,从懂事起,就要学会看人脸色,权衡利弊,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快乐,是有限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劣,很辣。
但配着眼前的篝火和歌舞,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平滋子坐在他侧后方,也静静地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新奇,有畏惧,或许……也有一丝对这些“野人”单纯快乐的羡慕?
她从小在等级森严的日本贵族家庭长大,后来又被送入深宫。她的人生,从未有过“天真”二字。
这一夜,没有阴谋,没有交易,没有令人疲惫的算计。
只有篝火,歌舞,海风,星光。
还有一群在文明世界看来“未开化”的人们,最质朴的欢笑。
林启看着,笑着,慢慢地,竟真的觉得心情松快了不少。
仿佛离开日本时,沾在身上的那些血腥、阴谋和令人作呕的权欲,都被这北海的清冷海风和篝火的烟气,吹散、涤荡掉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林启是在海鸟的鸣叫声和淡淡的鱼腥味中醒来的。
他睡在托姆首领草棚里最好的那块兽皮上,身上盖着王泰带来的厚毯子。虽然条件简陋,但这一觉,竟然睡得很沉,很踏实。
走出草棚,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谷地里。部落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男人们整理着渔网和鱼叉,准备出海。女人们在溪边清洗食物,照看孩子。炊烟从一个个草棚上升起,混合着烤鱼的香气。
托姆首领早就起来了,看到林启,咧嘴笑着走过来,比划着问睡得好不好。
林启点点头,指了指升起的太阳,做了个“该走了”的手势。
托姆首领脸上露出失望,但很快又比划着,指向溪边他们晾晒的鱼干,还有堆在角落的一些“奇纳”块茎和漂亮的贝壳、羽毛。
林启明白了,他想交换。
“王泰,把我们带来的粮食、盐、布,再留一半给他们。换他们的鱼干和……那些土产。”林启吩咐。
“是。”
很快,交换完成。宋国这边留下了足够这个部落吃上一两个月的粮食、盐和布匹。部落则给了几十大串风干得黑硬的海鱼(主要是鲑鱼、鳕鱼),几筐“奇纳”,还有几大包漂亮的贝壳、彩色羽毛和一张鞣制得很粗糙的海豹皮。
东西不值钱,但礼轻情意重。
托姆首领很激动,拉着林启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最后指着北方,神色变得严肃,做了个“危险”的手势,又指了指林启的船,摆摆手。
他在劝告,北方有危险,别去。
林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但笑着摇摇头,指向北方,目光坚定。
托姆首领叹了口气,不再劝。他转身,对着部落里所有能出来的人喊了一声。
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聚集过来。他们看着林启,眼神里的警惕和畏惧少了很多,多了些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林启对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带着王泰、平滋子和护卫,沿着来路,向海岸走去。
托姆首领带着几个族人,一直送到海岸边。
交通艇已经等在那里。
林启登上小舢板,回头望去。托姆首领和那几个黝黑的虾夷人,还站在黑色的沙滩上,对着他用力挥手。
海风吹动他们破烂的衣衫和乱发。
林启也挥了挥手。
小舢板划向交通艇。登上交通艇,驶向远处海面上那支沉默的钢铁舰队。
舰队再次启航,喷吐着浓烟,破开深蓝色的海水,继续向着北方,向着更加寒冷、更加未知的海域驶去。
林启站在“破浪号”的舰尾,看着那个青黑色的小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他手里拿着一个虾夷人送的、有着奇特螺旋纹路的白色贝壳,轻轻摩挲着。
“王爷,看来您心情不错。”萧琳端来热茶,轻声说。
“嗯。”林启应了一声,将贝壳小心收进怀里,“是挺不错。”
他望向北方那浩渺无垠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海洋。
天真很好。
但世界很大。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