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并肩王府的后院,气氛很微妙。
赵明月依旧是那个端庄大度的主母,每日操持家务,安排迎接“万国来朝”的府内准备,对姐妹们和颜悦色。但夜深人静时,独对空帐,那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
苏宛儿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一盆兰花发呆,眼神里的幽怨像是化不开的秋雾。她知道自己有“前科”,不敢争,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可那股被冷落的酸楚,实实在在地啃噬着她。
楚月薇还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清冷模样,整日不是泡在工部衙门和沈括研究新图纸,就是在自己小院教导儿子林睿功课。仿佛林启回不回来,去谁那里,都与她无关。但只有贴身侍女知道,夫人那几晚放在枕边的、王爷早年送的一把改良手弩,被擦拭得格外光亮。
娜仁花心满意足,走路都带风,处理起商队事务更加雷厉风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偶尔碰到苏宛儿,还会主动打招呼,带着点胜利者不自觉的炫耀和同情,让苏宛儿心里更不是滋味。
没藏清漪则成了最让人捉摸不定的一位。这位西夏太后,以“商议选派子弟细节”为由,又在王府多住了几日。她不像娜仁花那样热情外露,也不像苏宛儿那样哀怨自怜,更不像楚月薇那样置身事外。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客院,但总会“恰好”在林启经过花园、书房、甚至去茅房的路上,“偶遇”他。
然后,用那双仿佛会说话、带着草原夜空般深邃和些许哀愁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启,欲言又止。那目光,不炽烈,却像绵绵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终于,在“偶遇”了第三次后,林启叹了口气,对这位身份特殊、关系复杂、还帮着自己掌控西夏的情人招了招手:“清漪,你来一下,有件事要问你。”
没藏清漪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得逞的、小狐狸般的光芒,快步跟上。
然后……林启就被“请”进了她独居的小院。院门一关,就是一天。
没人知道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傍晚时分,院门打开,林启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嗯,有点复杂,像是解脱,又像是无奈,还带着点男人都懂的、力不从心后的淡淡忧伤。他扶着墙,慢慢往自己书房蹭,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第二天,林启没出书房,说是要处理积压公文。
第三天,苏宛儿身边的嬷嬷“恰巧”炖了十全大补汤送去书房。苏宛儿自己也“顺路”去了一趟,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默默替林启整理了半晌书桌,又把他换下的衣服亲自抱走浆洗。那无声的控诉和柔情,比什么语言都有力。
林启看着苏宛儿离去的、明显清瘦了些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林安事件”残留的疙瘩,忽然就被这熟悉的、带着委屈的温柔泡软了些。他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腰,叹了口气。
第四天,林启去了楚月薇的院子。楚月薇倒是没多话,照常和他一起用了晚饭,讨论了会儿林睿的学业和工部一个新“连发火铳”的构想。夜里,楚月薇虽依旧清冷,但动作生疏中带着些笨拙的主动,反而让林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只是……清冷美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就是林启感觉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库存”,再次被清空。
第五天,林启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情,挪进了赵明月的正院。赵明月什么都没问,只是温柔地伺候他沐浴,换上舒适的寝衣,然后端来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材味的汤。
“王爷,这是妾身让陈太医开的方子,最是温补。您……这几日辛苦了,趁热喝了吧。”赵明月眼中带着了然,也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正室的大度和无奈。她当然有幽怨,可她是王妃,是林启如今名义上最重要的妻子,她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使性子,反而要替这个“贪多嚼不烂”的夫君,收拾“残局”。
林启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再看看赵明月温柔却难掩疲惫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
“明月……我……”
“王爷不必多说。”赵明月接过空碗,用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柔声道,“妾身明白。姐妹们……也都惦记着您。只是王爷终究不比当年了,还是要……爱惜身子。万国来朝在即,多少大事等着您拿主意呢。”
林启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虽然……腰是真的疼,腿是真的软。
……
一连五天,林启告假,没去内阁。
第六天,当林启强撑着“无碍”的身体,重新出现在内阁值房时,把程羽、王安石等人都吓了一跳。
往日那个精神矍铄、目光锐利、仿佛有使不完精力的并肩王,此刻眼窝深陷,脸色发黄,走路时脚步有些飘,坐下时更是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了后腰,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王爷,您这是……”程羽关切地问,“可是路上染了风寒?或是旧伤复发?可曾传太医看过?”
王安石则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林启一番,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忍不住吐槽道:“王爷,您也是四十好几、奔五十去的人了!就算身体底子好,也不能如此……如此不知爱惜!国事繁重,更需保重己身!瞧瞧您这气色,说大病了一场都有人信!”
旁边几个内阁成员,如王韶、章惇等人,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他们都是人精,王爷这状况,哪里像是生病受伤?分明是……嗯,某些原因导致的“虚亏”!
林启被王安石这耿直老头说得老脸一红,扶着依旧酸痛的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介甫啊……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哦不,你是……唉,一言难尽。这家有贤妻是福气,这家有……好几房贤妻,那就是甜蜜的负担了。本王是体会到了,还是王相公你这样好,清静,省心。”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值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闷笑声。连一向严肃的程羽都忍不住捻须莞尔。王安石则是闹了个大红脸,吹胡子瞪眼:“王爷!此乃商讨国是之地,怎可言及……言及私闱之事!不成体统!”
“好,好,不说,不说。”林启也笑了,只是笑容有点虚弱,“说正事,说正事。万国来朝的各国使团和子弟,都到哪儿了?”
玩笑归玩笑,一旦进入正题,所有人都严肃起来。程羽汇报了各国使团抵达的进度和安置情况,礼部呈上了详细的朝拜、宴饮、觐见流程。王安石则重点汇报了对于这些“留学生”和“观政”人员的官职、职司、学习安排草案。
林启仔细听着,不时提出修改意见。
“官职不必给太高,但位置要关键。六部、各寺监,乃至地方州府的实权岗位,都可以安排进去。让他们跟着学,跟着做,但核心决策,必须由我宋人官员掌握。要让他们看到我大宋制度的优越,办事的效率,也要让他们参与其中,有成就感,但绝不能反客为主。”
“职责要明确,考核要严格。学得好的,有奖,甚至可以给予其本国一些贸易优惠。学得不好,混日子的,严惩,并通报其本国。我们要的是真心来学、能为我所用的才俊,不是来长安享乐的纨绔。”
“另外,”林启强调,这是他最看重的一点,“文化输出,必须摆在和军事、经济同等重要的位置。?礼部、国子监、翰林院,要联合制定一套完整的‘外藩教化’方案。不仅仅是教他们识汉字、读经史,更要把我大宋的礼仪、服饰、饮食、艺术、乃至生活方式,潜移默化地传递出去。”
他眼中闪烁着光:“要鼓励我们的士子、商人、工匠、甚至是说书人、厨子,走出去!去西域,去草原,去雪域高原!去开蒙馆,开商铺,开酒楼,传播我们的文化,讲述我们的故事,展示我们的技艺!要让丝绸之路上,流淌的不仅是货物和金银,更是我华夏文明的光辉!”
“我们要让那些胡商,以能说一口流利汉话为荣,以穿汉家衣冠为美,以读唐诗宋词为雅,以品尝中华美食为乐!久而久之,他们就会从心底里认同我们,向往我们,以融入我们为荣!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又觉肩上责任重大。内阁会议一连开了数日,详细规划着这幅前所未有的文明扩张蓝图。
……
半月之期将到,各国使团和遴选出的年轻子弟,终于陆续抵达长安。
辽国来的是萧奉先一个侄子和几个官员子弟,耶律大石的独子也在其中,神色都有些拘谨不安。西夏以国主没藏贵的堂弟为首,带了几个宗室少年。吐蕃诸部推举了几位高僧和大贵族子弟。大理段氏派来了王弟之子。西洲回鹘、于阗、喀喇汗、花拉子模等西域邦国,也都派出了王子或重臣之子。
一时间,长安各驿站、官舍人满为患。不同肤色、发色、瞳色,穿着各式各样奇装异服的外邦人,出现在长安街头,引来了无数百姓好奇的围观。他们也被长安的宏伟、繁华、整洁,以及街上行人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度,深深震撼。
约定之日,大庆殿。
这场面,比林启北伐归来那次更加隆重盛大。殿内殿外,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仪仗辉煌。皇帝赵顼高坐龙椅,穿着最隆重的冠冕礼服,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发红。垂帘后,高太后也盛装出席。
林启率领内阁及文武百官,肃立丹墀之下。各国使节、王子、贵族子弟,则按照礼部引导,分批进入大殿。他们大多穿着本民族最华丽的服饰,带着珍贵的贡礼,脸上写满了好奇、敬畏,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辽地使臣/西夏国使/吐蕃诸部代表/大理国使/西洲回鹘使臣/于阗使臣/喀喇汗使臣/花拉子模使臣……觐见大宋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唱名声中,八国(地区)使团,依次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国书和贡礼清单。贡礼琳琅满目,有北地的骏马、皮毛、人参,西域的玉石、地毯、香料,雪域的药草、佛像,西南的象牙、犀角、珍禽异兽……
赵顼按照事先背好的台词,温言勉励,彰显天朝气度。林启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使节,尤其是花拉子模和喀喇汗的使者,这两个西域大国,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朝拜仪式后,便是最重要的环节——签订《九国盟约》。
一份用汉、回鹘、吐蕃、契丹等多种文字书写的巨幅盟约卷轴被抬上大殿。盟约以“永世友好、和平贸易、文化交流、共御外侮(特指北方更野蛮的部落和可能的西方威胁)”为宗旨,明确大宋为盟主,其余八国(地区)为盟员,享有贸易优惠、安全保障,并承担派子弟入学、接受文化传播、协调内部纠纷等义务。
林启代表大宋,与八国使节代表,共同在盟约上签字用印。当最后一个印章落下时,殿中钟鼓齐鸣,礼乐奏响。
“盟约已成,天地共鉴!自今日起,九国同心,永为兄弟之邦!”司礼太监高声宣布。
“万岁!万岁!万岁!”宋国君臣山呼。
八国使节也纷纷躬身,用各种语言附和。不管心底如何想,此刻,在巍峨的大庆殿,在无数精锐甲士的注视下,在宋国那无可置疑的强盛国威面前,他们都必须做出顺从的姿态。
接着,是各国使团进献的祝贺舞蹈。辽地的健舞,西夏的党项旋舞,吐蕃的宗教法舞,大理的白族舞,西域诸国热情奔放的胡旋舞、肚皮舞……轮番上演,色彩斑斓,异域风情浓郁,让久居中原的宋国君臣大开眼界,殿中气氛也轻松热烈了不少。
大朝会一直持续到午后方散。赵顼虽然累,但脸上兴奋得通红,当场下旨,长安城解除宵禁三日,与民同乐,欢迎各国使团!并赐下大量金银绸缎,赏赐各国使节及子弟。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城沸腾了!万国来朝!九国盟约!这是何等盛世景象!百姓涌上街头,张灯结彩,敲锣打鼓,自发庆祝。酒肆饭庄爆满,戏楼瓦舍通宵达旦,整个长安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自豪与开放气息的欢乐海洋中。
林启站在宫门高阶上,望着下方欢腾的城池,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心中却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责任感。
盛世,不是用来炫耀和享受的。
而是用来夯实根基,辐射文明,布局未来的。
这“九国盟约”,不是终点,只是他规划中那庞大文明共同体,迈出的第一步。
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酸疼的后腰,无奈地笑了笑。
这第一步,走得可真是不容易,连腰都快累断了。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