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况且况且”地往南开,把北方的苍凉和风沙,一点点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又从枯黄的草原,渐渐变成了收割后的田垄,零星点缀着农舍和村庄的平原。
车厢里很安静。林启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信纸,却久久没有落下。他在思考,思考刚刚结束的北方之行,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萧奉先、耶律大石等人被安置在另一节车厢,有专人“陪同”。这些人,说是“入朝为官”,实则是握在手里的人质和筹码。怎么用他们,用到什么程度,是个学问。用好了,是示范,是瓦解辽地旧有势力的利器;用不好,就是隐患。
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不是一封,是同时口述,让萧琳记录,准备发出数封。
“致西夏国主没藏贵(林贵)并监国太后没藏清漪:自别后,南北暌违,时在念中。今四方渐定,新政铺开,长安百业待兴,尤需才俊。着令西夏王室,遴选聪慧子弟三人,宗室、重臣子侄五人,通晓汉文、数算、有向学之心者,限半月内,赴长安报到,入国子监、格物院进学,或于六部观政实习。此乃加深夏宋一体、培养栋梁之良机,万勿推诿延误。宋一字并肩王林启手书。”
“致西洲回鹘可汗、高昌王:丝绸古道,赖君维系,商贸往来,日益繁盛。然交通易通,人心难同。为促两国文明交融,永固盟好,特请可汗遣王室子弟二人,贵国精通汉学、热衷新学者三至五人,于半月内抵长安。宋廷将妥善安置,使其研读经典,接触新学,俾其归国后,能为两国纽带,添砖加瓦。逾期不至,恐伤和气,于商路畅通或有碍焉。宋林启谕。”
“致吐蕃诸部大首领、大理国主段氏、于阗王、喀喇汗可汗、花拉子模沙阿……”
一封封措辞相似、但细节微调的信函,在萧琳笔下一气呵成。核心意思就一个:把你们家聪明的、有潜力的年轻人,送过来。学习,观政,深入体会大宋是怎么回事。期限,半个月。不来?后果自己想。
写完最后一封,林启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王爷,这……是不是太急了些?西域路远,半个月……”萧琳有些迟疑。她熟悉西域,知道有些地方半个月连信都未必能送到。
“急?”林启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就是要让他们急。路远的,如花拉子模,信使可以快马加鞭。路近的,如西夏、吐蕃,时间绰绰有余。我要的不是他们真的都能准时到,而是这个态度,这个压力。”
他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缓缓道:“丝绸之路的商路、钱路,已经基本被我们握在手里了。他们靠着和我们做生意,才能过上好日子。这是经济控制,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文化,是人心。让他们最优秀的年轻人,来长安,看我们的繁华,学我们的学问,习惯我们的规矩,结交我们的朋友。等他们回去,脑子里装的,心里想的,就会带着大宋的烙印。一代人,两代人……潜移默化,水到渠成。”
“那……若有硬骨头,就是不肯来呢?”萧琳问。
“不肯来?”林启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那就在贸易份额上卡一卡,在边境税收上加一点,或者……支持一下他们国内‘愿意’来的人。办法多的是。我不想当什么霸主,称霸一时容易,霸业万古难。我要的,是大宋自己永远强大,强大到他们必须听话,必须合作,因为不听话、不合作,损失的是他们自己。?和平贸易,是基于实力的相互需要,不是施舍。”
萧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看着林启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他的目光和野心,似乎永远在常人无法触及的远方。
……
几天后,长安火车站。
盛况空前。月台被清空,铺上了崭新的红毯。以程羽、王安石、王韶为首的内阁重臣,六部九卿,在京有头有脸的官员,黑压压站了一大片。甚至还有自发前来、被拦在警戒线外的无数百姓,踮着脚,伸长脖子,想一睹“平叛定辽、威加塞外”的并肩王风采。
汽笛长鸣,专列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林启第一个走下来。他换上了一身亲王常服,虽经旅途风尘,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臣等恭迎王爷凯旋!王爷千岁千岁千岁!”以程羽为首,百官齐声行礼,声震站台。
“诸位大人辛苦了,都请起。”林启上前,亲手扶起程羽和王安石,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本王离京数月,赖诸公同心协力,内稳朝局,外支边事,方有今日局面。辛苦诸位了。”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林启没有耽搁,率众臣直接进宫。依制,他需向皇帝复命。
皇宫,大庆殿。皇帝赵顼已经坐在龙椅上,穿着正式的衮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
“臣林启,奉旨巡边、会盟诸部,今事毕还朝,特向陛下复命!”林启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接着,他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南方平叛的后续、荆湖救灾的成效、四大试点新政的巩固情况,以及北方会盟、辽地处置的详细经过。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听得殿中众臣心潮起伏,尤其是听到“诸部盟誓,派子入学,永奉宋主”时,不少老臣激动得胡须直颤。
“……故此,臣已传檄西域、西南诸国,令其遣子弟入朝。预计半月之后,各国使节、质子、学子将陆续抵达长安。届时,万国来朝,共仰天颜,实乃我大宋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此皆赖陛下洪福,亦系满朝文武、天下军民同心戮力之果!”
林启最后总结,并将这“旷世功业”的帽子,稳稳戴在了皇帝和朝廷头上。
“万国来朝……”赵顼小声重复了一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板起脸,“并肩王……辛苦了。此乃……此乃社稷之福。众卿……亦是有功。”
朝会散去,赵顼却独留林启到后殿暖阁说话。高太后也在。
没了外人,赵顼明显放松了些,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请林启坐下,又让内侍上了好茶。
“姑爷爷,”赵顼换了称呼,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和一丝忐忑,“万国来朝……真的会有很多外国王子、使者来吗?比……比唐朝时还多?”
林启喝了口茶,笑着点头:“回陛下,此次涵盖西域、北方、东北、西南诸多邦国部族,盛况应不输唐时。此乃陛下德化远播,四海宾服之兆。”
“那……那该如何筹备才好?礼部说了好些章程,朕听着都头疼。”赵顼苦恼地皱起小眉头。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具体庶务,自有内阁与诸部操持。”林启温和道,“陛下只需牢记两点。其一,体面一定要有。?宫殿需洁净辉煌,仪仗需威武整齐,宴席需精美丰盛,赏赐需厚重得体。要让那些化外之人,从踏入长安第一步起,就感受到天朝上国的富庶、文明与气度,心生敬畏,不敢仰视。”
“其二,”林启语气微沉,“更需展现我大宋的武备与气魄。?可安排一场阅兵,让各国使节观礼。不必全军出动,但需挑选最精锐、装备最新式火器之部队,行止如一,杀气森然。亦可于宴席间,偶然展示我格物院新制之奇巧器械,或锋利无比之新式刀剑。让其明白,我大宋之强,不仅在礼乐文章,更在坚船利炮,在无匹之国力!恩威并施,方是王道。”
赵顼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放光:“朕明白了!既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好,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姑爷爷说得对!”
高太后在帘后也微微颔首:“并肩王老成谋国,思虑周详。陛下,就按并肩王所言,吩咐下去吧。”
又商议了些细节,林启才告退离开皇宫。
……
回到并肩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府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管家带着所有下人,早已在门口跪迎。林启刚踏进前院,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从内宅方向传来。
转过回廊,来到宴客的中堂。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摆开了两张大圆桌。赵明月作为主母,正含笑指挥着侍女们布菜。苏宛儿坐在一旁,神色平静,但目光不时飘向门口。楚月薇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偶尔与身边的林睿(她儿子)低语几句。娜仁花最是活跃,正拉着一个身材高挑、肤色微黑、眉眼深邃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美丽女子说笑,那女子腹部已明显隆起,正是从大食(阿拉伯地区)赶回来的帕丽娜。帕丽娜旁边,还坐着一个年纪稍小、容貌与她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更羞涩些的少女,是她的妹妹莎娜兹。
更让林启意外的是,没藏清漪竟然也在!她坐在赵明月下首,穿着西夏贵妇的服饰,正微笑着听娜仁花说话,但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与林启目光相接时,飞快地闪开,又垂下眼帘。
林祥、林雪(楚月薇之女)等孩子也在,规规矩矩地坐着,但脸上都带着回家的喜悦。林泰在建康未归,西夏国主林贵(没藏贵)也因国事未能前来。
“王爷回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林启。
“爹!”
“王爷!”
各种称呼混在一起。林启脸上露出了此行归来后第一个真正松弛、温暖的笑容。
“都坐,都坐,自家人,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他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赵明月亲自给他斟了杯热酒,柔声道:“王爷一路辛苦,这是家里自酿的桂花酒,驱驱寒。”
“好。”林启接过,一饮而尽,暖流入喉。他看着满桌的家人,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这是他的家,是他无论在外面经历多少风雨,最终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帕丽娜,一路可还顺利?身子要紧,不该这么奔波。”林启看向明显显怀的帕丽娜,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帕丽娜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容灿烂,带着大食口音的汉话依旧清脆:“王爷放心!我好得很!咱们的船又稳又快,还有妹妹(莎娜兹)照顾。听说王爷要回来了,我怎么也得赶回来!这孩子也想早点见他爹爹呢!”她性格外向,丝毫不以孕期为忤。
林启又看向没藏清漪:“太后怎么也来了?贵儿那边……”
“劳王爷挂心。”没藏清漪起身,盈盈一礼,姿态优雅,“贵儿已能处理些简单政务,有老臣辅佐,无碍。听闻王爷北巡归来,又值万国来朝盛事,清漪便想着,带些西夏特产,来长安看看,也……也正好将王爷吩咐遴选入宋学习的子弟名单带来。”她理由充分,但眼中那抹幽思,如何瞒得过在场诸人。
林启点点头:“有劳太后了。坐下说话。”
家宴开始。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各自的见闻趣事,女人们也低声交谈,说着家长里短,生意往来。林启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询问一下情况,夸赞几句。他特意问了帕丽娜和娜仁花关于西域和海外的贸易情况,两人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用心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家宴在温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孩子们被嬷嬷带下去休息。接下来,就是一个微妙的时刻了。
按理,林启离京数月,如今归来,正妻赵明月的院子是首选。苏宛儿虽经历风波,但情分犹在,眼神中的幽怨谁都看得见。楚月薇性子淡,未必争,但林启也不能太冷落。娜仁花热情似火,几乎要挂在林启身上。没藏清漪远道而来,姿态摆得低,但那份期待也隐晦地存在着。帕丽娜有孕在身,需要休息,但她妹妹莎娜兹……似乎也在偷偷打量。
赵明月依旧保持着主母的雍容,微笑道:“王爷车马劳顿,还是早些歇息吧。妾身已命人将各院都收拾妥当了。”她把选择权,温柔而体面地,交还给了林启。
苏宛儿低下头,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袖。楚月薇已经起身,对林启福了一福:“王爷早些安置,妾身先带睿儿回去了。”语气清淡,听不出情绪。
娜仁花却直接抱住了林启一只胳膊,仰着脸,直率表露无遗:“王爷!我可想你了!我给你说说最近和三屿岛那边的新买卖,可有意思了!”
没藏清漪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中捻着帕子,静静看着林启,那目光仿佛能拉出丝来。
帕丽娜打了个哈欠,扶着腰起身:“王爷,我有些乏了,先和妹妹回去歇着了。您可别累着。”临走,还对她妹妹莎娜兹使了个眼色。
林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明媚、或幽怨、或期待、或含蓄的娇颜,心中苦笑。这比处理国事、对付外敌,似乎也轻松不到哪里去。每个都是他的女人,都为他、为这个家付出良多,都渴望他的陪伴和温存。
他轻轻拍了拍娜仁花的手,目光却扫过众人,最终,对赵明月和苏宛儿露出一个歉然又温和的笑容,然后反手拉住娜仁花:“好,那就听听你这女财神,又给我赚了多少金山银山。不过可说好了,不许太晚,明日还有朝会。”
他没有去正妻赵明月的院子,也没有去心有芥蒂的苏宛儿那里,也没有选择远客没藏清漪,而是顺应了娜仁花最直接的热情。这其中,或许有对草原贸易的重视,有对娜仁花直爽性子的欣赏,也或许……带着一点对各方都不得罪、又让最不计较的娜仁花如愿的微妙平衡。
娜仁花欢呼一声,几乎是拖着林启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赵明月笑容不变,吩咐侍女收拾。苏宛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转身默默离开。没藏清漪看着林启和娜仁花相携离去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唇,也转身,在侍女引导下,走向为她准备的客院。
……
娜仁花的院子布置得充满草原风情,地毯、挂毯、矮桌,还有马头琴。一进门,娜仁花就挥退了侍女,像只快乐的云雀,围着林启转。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三屿岛那边发现了几个大岛,上面的人喜欢咱们的瓷器和丝绸,拿香料、珍珠、还有一种叫‘金鸡纳’的树皮来换,据说能治打摆子(疟疾)!我让船队带了好多回来,格物院的先生们正在瞧呢!还有西边的大食商人,如今也老实多了,咱们的货物过硬,水师又厉害,他们不敢耍花样……”
她叽叽喳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林启更衣,端来热水洗漱。热情如火,却又透着草原女子特有的体贴。
林启听着,不时点头,问几个关键问题。他发现娜仁花确实长进了,不仅胆大,心也细了,对航路、货物、各地风土人情的了解,远超从前。
“做得不错。”林启由衷赞道,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看来把海贸和草原贸易交给你,是对的。不过也要注意,海上有风浪,也有海盗,陆上有马匪,更有诡诈人心。用人、管账、安危,都要多留个心眼。有事多和帕丽娜商量,她在大食那边熟。也可以问问明月和宛儿,她们处理内务和账目是一把好手。”
“知道啦王爷!”娜仁花靠在林启怀里,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声音软了下来,“我就是想您嘛……在外面那么久,还那么危险……以后,能不能少出去些?或者……带我一起?”
林启揽着她,嗅着她发间带着点草原阳光和淡淡奶香的气息,心中一片宁静。“尽量吧。等局面更稳些。现在,家里、外面,都离不开你们。”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久别重逢的激情,如同草原上的烈火,炽热而奔放。娜仁花的爱,直接、热烈,毫无保留,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思念,全都倾泻出来。
几度缠绵,云收雨歇。娜仁花慵懒地趴在林启胸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王爷……”
“嗯?”
“您说……万国来朝,真的会很热闹吗?那些王子公主,会不会很好看?跟我们长得一样吗?”她忽然问起这个,带着纯然的好奇。
林启抚摸着她的头发,笑了笑:“热闹是肯定的。人嘛,有黑有白,有高有矮,跟我们长得不太一样。到时候,你也好好看看,说不定,又能发现什么新生意。”
“嗯!”娜仁花用力点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王爷,我会继续努力,赚好多好多钱,帮您把咱们大宋,变得更加厉害!让所有人都羡慕!”
听着这简单却真挚的话语,林启心中涌起暖流。他搂紧了怀中的女人,闭上了眼睛。
外面,是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万国来朝”盛景,是各方势力汇聚、暗流涌动的复杂局面,是改革进入深水区的重重挑战。
而此刻,在这温暖的帐幔之内,在这心爱女人的身边,他只想暂时放下一切,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柔。
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可以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