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历史军事>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第二百五十章 火车向北,人心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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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火车向北,人心向南(1 / 1)

建康城外的江边,一排排高耸的烟囱正喷吐着黑烟,把江南明净的天空染出几缕灰蒙蒙的痕迹。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混杂着码头工人的号子、商贩的叫卖,以及马车牛车碾过新修水泥路的辘辘声。

热闹,嘈杂,充满了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

林启没坐车,也没带多少随从,就穿了身普通的青布直裰,混在人群里,沿着新开辟的“工业区”慢慢溜达。苏宛儿也换了身素净的衣裙,戴着帷帽,默默跟在他身边半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少了前几日的激烈与撕扯,多了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和小心翼翼。

陈伍带着几个便装亲卫,散在四周警戒,眼神锐利如鹰。

“瞧瞧,这大家伙,动静可真不小。”林启在一个巨大的厂房外停下脚步。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钢铁的骨架,巨大的传动轮,还有那条不知疲倦、来回运动的皮带,带动着数十台织机“哐当哐当”地运转。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厂房门口挂着牌子“江南第一棉纺联合工场”,字是鎏金的,很气派。门口等着上工的人排着长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一个穿着绸衫、叼着烟斗的工头模样的人,正趾高气扬地训话:“……都听好了!进了工场,就得守规矩!每天做工六个时辰,管两顿饭!手脚麻利点,这个月东家开恩,每织十匹布,多给一文钱!谁要是偷懒,或者弄坏了机器,扣工钱不说,还得赔!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有气无力。

林启眯着眼看了会儿,没说话,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工场后头的“工舍区”,一片低矮、拥挤的窝棚,污水横流,气味难闻。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闹,一个妇人坐在棚屋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缝补衣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她男人在里头做工,一天六个时辰,有时候还要加夜班。一个月下来,能拿八百文,听着不少,可米价布价都在涨,这工钱,也就够一家四口勉强糊口,还不敢生病。”苏宛儿的声音在帷帽后轻轻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的工场,江南现在有上百家。棉纺,丝织,印染,铁器,机械……都在用这种法子。东家们管这叫‘工厂’,说这是‘先进’。”

林启点点头,没评价。他又去了码头,看了堆积如山的货物,听了几拨牙行(中介)和商贾为了厘金(商业税)和货价争得面红耳赤;去了新开的“江南银号”,听掌柜唾沫横飞地介绍“汇兑”、“拆借”、“股券”这些新名词;最后,还去城外的乡间地头转了转。

不少田地明显荒芜了,杂草长得老高。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唉声叹气。

“老丈,这好好的田,怎么荒了?”林启蹲下身,也摸出烟袋——他平时不怎么抽,但有时候需要跟人套近乎。

老农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像个城里小掌柜,便叹道:“种地不挣钱啊,后生。粮价被那些大商人压得低,租子又重。还不如去城里工厂做活,好歹现钱结得痛快。我儿子、媳妇,都去城东那个什么……机器局了。就剩我个老骨头,守着这几亩薄田,能收一点是一点,交完租子,够自己嚼用就不错了。”

“都去工厂,田没人种,粮食少了,粮价不该涨吗?”林启问。

“涨?”老农嗤笑一声,“涨也涨不到咱手里。那些大粮商,仓库里的粮食堆成山哩!他们说不卖,市面上的粮就少,他们说要卖,价钱就跌。咱小老百姓,懂个啥?反正,种地是没指望喽。”

林启默默抽了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生产力是上去了,蒸汽机轰隆隆一响,工厂里一天出的布,比过去手工织户一个月都多。商业是繁荣了,银钱流动快了,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票据也出来了。可旧的枷锁还没打碎,新的问题又像野草一样疯长。

土地兼并,工场压榨,金融投机,贫富差距……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从来都带着血腥和肮脏。他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似乎让这个过程在中国提前了几百年,而且更加剧烈了。

“看到什么了?”回程的马车上,苏宛儿摘下帷帽,露出有些苍白的脸,轻声问。

“看到了一座快被催熟的怪胎。”林启揉了揉眉心,有点疲惫,“长得太快,骨头没跟上,肉也长得歪歪扭扭。蒸汽机是好东西,可光有机器不行。得有一套跟得上的规矩,保护种地的人,保护做工的人,也管住那些开工厂、开银号、囤积居奇的人。不然,机器轰隆得再响,钱流动得再快,底下埋得都是火药,一点就炸。”

苏宛儿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以前她也隐约知道,但忙着生意,忙着“为林家谋万世之基”,忙着在朝堂上合纵连横,没太往深处想。或者说,她本身就是这“怪胎”的受益者和推动者之一。她名下的产业,也有这样的工场,这样的手段。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还没想好。”林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空茫,“变法,不是请客吃饭。动了太多人的饭碗,会出乱子。可不变,乱子更大。得找个法子,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规矩立起来。让种地的有饭吃,做工的有活路,开工厂的也能赚钱,但不能赚黑心钱。难啊。”

他转过头,看着苏宛儿:“所以,你得帮我。”

苏宛儿一怔。

“朝堂上的事,以后你别插手了。安心在府里待着,陪陪……孩子们。”林启说到“孩子们”时,顿了一下,苏宛儿的眼圈立刻红了,他假装没看见,继续道,“但生意上的事,你熟。赵明月管着内库和皇室产业,娜仁花打理着西域和草原的商路,帕丽娜熟悉海贸。她们各有所长,但也各有局限。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你这些年做生意的门道、人脉、还有那些弯弯绕绕,都教给她们,帮她们把摊子撑起来,理顺了。特别是怎么跟那些大商人、大工场主打交道,怎么让他们守规矩,又不太伤筋动骨,这其中的火候,你比我懂。”

苏宛儿听明白了。这是彻底把她从权力核心剥离,但又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发挥余热的地方。从执掌半个帝国经济命脉的“无冕女王”,变成后宅妇人兼“商业顾问”。失落吗?肯定的。但比起可能的其他结局,这已经是林启能给出的,最大的宽容和保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有些苍白的手指,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我会的。”

声音很轻,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

三日后,建康火车站。

这是个新鲜玩意儿。水泥砌成的站台,钢铁的轨道向远方延伸。一台黑乎乎的、冒着白烟的钢铁怪物,正静卧在轨道上,车头后面挂着十几节绿皮车厢。这就是大宋工部与格物院鼓捣了好几年,终于能勉强稳定运行的“蒸汽机车”,老百姓叫它“火轮车”或“铁马”。

今天是它正式投入载客运营的第一天,从建康直达长安。而第一趟列车的乘客,就是汉王林启一行。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官员、看热闹的百姓,以及维持秩序的兵丁。当林启牵着苏宛儿的手,在一众护卫簇拥下登上最中间那节装饰最考究的“贵宾车厢”时,站台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看!汉王和王妃!真是一起回去了!”

“不是说闹翻了吗?看着不像啊……”

“你懂什么,这叫举案齐眉!人家夫妻的事,外人瞎猜什么!”

“这火车可真大,能坐多少人啊?跑起来真有那么快?”

林启没理会外面的喧嚣。车厢里布置得舒适,真皮沙发,固定的小桌,甚至还有个小冰鉴,里面放着时令水果。车窗很大,挂着薄纱窗帘。

帕丽娜已经在车厢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宋人贵妇的衣裙,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依旧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见林启和苏宛儿进来,她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宋礼,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姿态优美。

“王爷,姐姐。”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坐,自家人,不必多礼。”林启摆摆手,拉着还有些拘谨的苏宛儿坐下。

很快,汽笛发出尖锐悠长的鸣响,火车缓缓开动,速度逐渐加快。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驰,站台上的人群、房屋、树木,迅速变小,远去。

苏宛儿想要要回长安了,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座椅扶手,脸色微微发白。帕丽娜倒是很兴奋,扒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河流、村庄,大呼小叫:“呀!真的在跑!好快!比最快的马还快!王爷你看,那个村子,嗖一下就过去了!”

林启笑着摇摇头,递了杯温水给苏宛儿:“喝点水,习惯就好了。以后从长安到建康,说不定二天就能到。”

苏宛儿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脸色稍缓。她看了看对面兴致勃勃的帕丽娜,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启,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总有那么多新奇得让人目不暇接的东西。火车,工厂,火枪,大炮……他像是站在另一个更高的地方,俯瞰着这个世界,然后随手丢下几颗种子,就能长出让人惊叹的参天大树。而自己,曾经以为离他很近,现在才发现,或许从未真正走进过他那个光怪陆离、飞速运转的内心世界。

“帕丽娜,”林启开口,打断了苏宛儿的思绪,“这次叫你一起回长安,除了让你熟悉一下中原的生意,主要是想让你和宛儿……嗯,和你姐姐,对接一下海上贸易和江南商业这块的事。”

帕丽娜转过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对接?王爷,是像船和码头那样,接在一起吗?”

这比喻把林启逗笑了:“差不多。你姐姐以前管着很大一片生意,包括江南的工场、银号,还有海外的商路。现在她累了,想歇歇。江南和海上的事,以后就多麻烦你了。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准的,多问问你姐姐。她可是咱们家的‘财神奶奶’,点石成金的本事,你得好好学学。”

帕丽娜立刻点头如捣蒜,转向苏宛儿,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教我!我最喜欢赚钱了!海上的风浪我都不怕,我就怕算账算不明白,被那些老狐狸商人骗!”

她那副跃跃欲试、毫不作伪的样子,冲淡了车厢里微妙的尴尬。苏宛儿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我先跟你说说江南几家大商行的背景,还有海贸的几条主要航线、货物清单,以及……跟那些蕃商(外国商人)打交道要注意的规矩和陷阱。”

两个女人很快凑到了一起,帕丽娜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本子和炭笔(这也是林启“发明”的简易铅笔),认真地开始记录。苏宛儿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说起她最熟悉的商业领域,渐渐就找回了状态,语气变得从容,条理清晰,各种数据、门道信手拈来。

林启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听着耳边妻子平稳的叙述和帕丽娜时不时的惊叹提问,看着窗外飞速流转的景色,心情难得地有些放松。火车确实是个好东西,不仅仅在于它的速度,更在于它创造了一个相对封闭、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和时间。有些事,有些话,在路上说,反而比在固定的场合更容易。

他正眯着眼假寐,车厢门被轻轻敲响。陈伍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北边,杨帅急报。”

林启睁开眼,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车厢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苏宛儿和帕丽娜都看了过来。

是杨文广的战报。详细描述了野狐岭之战后,对耶律大石残部的围剿。辽军困守高地,缺粮少水,又组织了几次绝望的突围,都被轻易打退。最后一次,耶律大石亲自带队冲锋,差点死在乱军之中,被亲兵拼死救回。如今,辽军残部已不足万人,士气崩溃,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杨文广在信末请示:是彻底歼灭,还是围而不打?另外,完颜阿骨打所部女真军,在攻占黄龙府后,大肆屠戮抢掠,军纪败坏,杨文广以统帅之名去信申饬,对方阳奉阴违,劫掠更甚,甚至有袭扰宋军补给线的迹象。该如何处置?

林启放下军报,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苏宛儿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帕丽娜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她知道,男人要处理正事了。

“耶律大石……是个人才。杀了可惜。”林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车厢里的人说,“辽国,毕竟立国百余年,底蕴还是有一些的。一口气吞了,容易噎着,也容易让草原上其他部族兔死狐悲,抱团取暖。留着它,让它半死不活,做个样子,给西夏看,给草原诸部看,也给……我们自己人看,有时候比彻底灭了更有用。”

他看向陈伍:“记录。给杨文广回信。”

陈伍立刻拿出纸笔。

“一,对耶律大石残部,围三阙一,施加压力,但不必急于全歼。给他条生路,让他能带着残兵退回临潢府。我要让辽国上下都知道,是本王,留了他们一条命。”

“二,大军前进,兵临临潢府城下。不必攻城,把声势搞大一点,让城里的耶律延禧和萧奉先,睡不着觉就行。”

“三,以本王的名义,正式照会辽国主政者萧奉先,及将领耶律大石。邀他们来长安,谈判。告诉他们,本王在长安,给他们留了位置。是战是和,是生是死,让他们自己选。”

陈伍运笔如飞,记录完毕,又重复了一遍。林启点头:“就这样发出去。用鹞鹰,快。”

“是!”陈伍领命而去。

“那……完颜部呢?”苏宛儿忍不住轻声问。她记得,完颜部是林启早年扶植起来,用以牵制辽国的。如今看来,这头野兽的牙齿,长得有点太快,太锋利了。

林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狗喂得太饱,又闻到了血腥味,自然会龇牙。阿骨打这是觉得,辽国这块肥肉,他也能扑上去咬一口,甚至觉得,我宋军主力被耶律大石拖着,奈何不了他了。”

他看向窗外,北方天际,似乎有阴云堆积。

“让他咬。辽国这块肉,本来就打算分他一点,毕竟出了力。但怎么分,分多少,得我说了算。想掀桌子自己吃独食?”林启轻轻哼了一声,“杨文广的十万大军,灭了耶律大石是灭,顺手敲打一下不听话的狗,也是灭。信里告诉杨文广,对完颜部,不必客气。他们若再敢劫掠平民,袭扰我军,或是阳奉阴违,就地歼灭。让阿骨打明白,谁才是给他骨头的主人。”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帕丽娜缩了缩脖子,觉得车厢里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苏宛儿则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这才是她熟悉的林启,谈笑间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林启。之前的温情与妥协,只是对他认可的自己人。对于外人,对于棋子,他永远冷静,甚至冷酷。

火车继续向北,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穿过平原,越过丘陵。车窗外,是大宋的万里河山。车厢内,刚刚缓和些的气氛,又因北方的战报而凝滞。权力交接的暗流,北方未定的战局,国内萌芽的危机,还有身边人复杂难言的心绪……所有的一切,都像这疾驰的列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奔向那既定的、却依旧迷雾重重的未来。

林启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长安,越来越近了。

该来的,总要来。该清的账,也该一笔笔,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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