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里,林启和苏宛儿关起门来,处理着最棘手的家务事和心结。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北方边境,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以最猛烈的方式,砸了下来。
没有宣战,没有檄文。只有最直接的钢铁与火焰的碰撞。
杨文广和狄青,这两位大宋边军中最锋利的矛,在接到林启“彻底解决辽国问题”的密令后,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完成了十万大军的集结、补给和战前动员。
效率高得吓人。
这支军队的核心,是经历了西域血火淬炼的老兵,装备着大宋工部最新式的燧发枪、改良的霹雳炮,以及那让人闻风丧胆的、被漆成暗红色的“红衣大将军炮”。后勤车队延绵数十里,运送的不仅是粮草,更有堆积如山的火药、炮弹、药品。打仗,打的就是钱,打的就是后勤。这一点,被林启用西域的黄金和丝绸之路的利润,堆砌成了宋军最坚实的底气。
“汉王有令!”中军大帐,杨文广指着巨大的沙盘,声音沉稳如铁,“此战,不为攻城略地,不为掳掠人口。就一个字:打疼!打服!打到辽人听见我大宋的炮声,就尿裤子!打到萧观音和耶律延禧,跪着求我们签和约!”
下方将领,个个眼睛发亮,摩拳擦掌。在西域打顺了手,回来看守边境这几年,骨头都快生锈了。
狄青更直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杨帅,废话不多说。辽狗那六万兵马,已经在路上了。领头的是耶律大石,算号人物。怎么打?是你主攻,还是我主攻?要不,老规矩,猜拳?”
帐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也只有狄青这种浑不吝的,敢在如此严肃的战前会议上说猜拳。
杨文广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狄青,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野。不过,野有野的好处。
“猜个屁。”杨文广没好气,“耶律大石不是庸才,辽军虽然不如当年,但困兽犹斗,不可小觑。汉王说了,要‘彻底解决’,就不能只打退。要歼灭其主力,打断其脊梁!”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位置:“西京道与上京道交界,野狐岭。地势开阔,适合我军火器发挥,也利于骑兵迂回。耶律大石要想救援临潢府,这里是必经之路。他一定会在这一带寻求与我军决战。”
“野狐岭……”狄青摸着下巴,“好地方。够宽敞,埋六万人,不挤。”
“狄青听令!”
“末将在!”
“你率五万步骑为前军,携带大半火炮,前出至野狐岭北侧,构筑阵地。辽军若来,不必客气,给我用炮火招呼,先轰他半个时辰再说!”
“得令!保证轰得他们麻都不认识!”狄青嘿嘿一笑,领命而去。
“其余诸将,随我率五万人,携带剩余火炮及全部骑兵,迂回至野狐岭西侧。待狄青与敌接战,吸引其主力后,我们从侧翼杀出,断其归路,聚而歼之!”
“遵命!”
军令如山。十万大军,如同精密的机器,轰然开动。目标:野狐岭。
……
耶律大石的心情很沉重。
作为辽国如今为数不多还能打的将领,他深知此行凶多吉少。萧太后在病榻上下令出兵,与其说是进取,不如说是一场绝望的豪赌。赌宋国内乱未平,赌林启分身乏术,赌大辽的国运还能再搏一次。
可当他率领六万辽军(这已经是辽国短时间内能凑出的最精锐、也是最后的主力野战兵团)南下,踏入西京道不久,就接到了宋军主力北上的消息。
不是小股部队骚扰,不是边境摩擦。
是杨文广、狄青这两头杀神,带着整整十万武装到牙齿的宋军主力,摆明了车马,要来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林启……好狠!好快!”耶律大石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手指微微发抖。宋国朝堂不是还在乱吗?林启不是刚在东南杀完人,还要处理老婆孩子那摊烂事吗?他怎么就能如此果断,如此迅速地调集重兵北上?他就一点都不怕后方不稳?
副将在一旁忧心忡忡:“大石林牙,宋军来势汹汹,且火器犀利。我军……是否暂避锋芒,依托城池……”
“避?往哪避?”耶律大石苦笑,“太后严令,必须打出威风,打出空间。若一箭未发就退,临潢府怎么办?上京怎么办?军心士气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狭路相逢勇者胜!宋军火器虽利,但我大辽儿郎也不是泥捏的!传令,加速前进,在野狐岭一带,与宋军决战!告诉儿郎们,此战,关乎国运!后退者,斩!怯战者,斩!”
“是!”
命令传达下去,辽军加快了速度,带着一股悲壮的气息,冲向预定的战场——野狐岭。
然后,他们就一头撞进了狄青精心布置的,钢铁与火焰的死亡陷阱。
……
野狐岭,顾名思义,地势起伏,但总体开阔。深秋的草原,草已枯黄,一片肃杀。
辽军前锋的骑兵,远远看到了宋军的旗帜和那密密麻麻、黑洞洞的炮口。
“宋狗列阵了!准备冲锋!”辽军骑兵千户挥舞着弯刀,大声呼喝。辽军传统的战术,依赖骑兵的快速冲击,在宋军火器未大规模列装前,屡试不爽。
数千辽军铁骑开始加速,马蹄声如闷雷,卷起漫天黄尘,如同黄色的巨浪,向着宋军阵线拍去。气势惊人。
宋军阵前,狄青站在一辆高高的望车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啧,还是老一套。骑射,冲锋。几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撇撇嘴,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传令兵懒洋洋地道:“告诉炮兵弟兄们,客人来了,可以上菜了。先来点开胃小菜,霹雳炮,覆盖射击,三轮。”
“得令!”
令旗挥舞。
宋军阵中,那些看似笨重、被牲口拖拽着的铁家伙(改良版车载霹雳炮),在炮兵们熟练的操作下,迅速调整角度,装填。
“放!”
“轰轰轰轰——!”
比雷声更沉闷,更密集的巨响,瞬间打破了草原的宁静!数十枚拖着淡淡烟迹的开花弹(内填火药和铁渣),划破天空,如同死神的请柬,落在正在加速冲锋的辽军骑兵队列中!
“那是什么?!”冲锋中的辽军骑兵惊愕地抬头。
下一秒——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在骑兵群中绽放!火光,黑烟,横飞的破片和铁渣!战马的惨嘶,骑士的哀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整齐的冲锋队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仅仅三轮齐射,冲锋的辽军前锋就被炸得七零八落,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侥幸未死的骑兵,惊恐地看着身边同伴的残肢断臂,看着哀嚎倒地的战马,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武器?天雷吗?
“弓箭手!前方一百五十步,抛射!覆盖!”狄青的命令再次下达。
早已等待多时的宋军弓弩手,拉开强弓劲弩,嗡的一声,一片乌云般的箭矢腾空而起,划着抛物线,落入刚刚被炮击打懵的辽军骑兵和后续跟进的步兵之中!
惨叫声再次响起。
“燧发枪队!前进五十步!三段击准备!”狄青的声音透着兴奋。
“哗啦啦——”身着红色战袄的宋军火枪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踏着鼓点,向前推进。他们手中的燧发枪,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寒光。
“第一排!瞄准!”
“放!”
“砰!砰砰砰砰砰!”
比弓箭射击更清脆、更密集的爆响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好不容易从炮击和箭雨中回过神来的辽军步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
“第二排!上前!瞄准!放!”
“砰!”
“第三排!”
“砰!”
连绵不绝的排枪,如同死神的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辽军的阵线。硝烟弥漫,血腥味冲天而起。辽军士兵穿着皮甲甚至铁甲,但在五十步内,面对燧发枪射出的铅弹,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冲锋?根本冲不到跟前。射箭?射程不如对方,威力更是天差地远。辽军这些年也弄到了一些火器,但多是粗劣的火门枪,射速慢,精度差,威力小,在宋军这成建制、成体系的火器打击面前,就像小孩的玩具。
“魔鬼!他们是魔鬼!”有辽军士兵精神崩溃,扔下武器,掉头就跑。
“不许退!督战队!敢后退者,杀无赦!”耶律大石眼睛血红,嘶声怒吼。他亲自带着亲卫队,砍翻了几个逃兵,勉强稳住阵脚。
但他心里,已经一片冰凉。这仗,没法打。这根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战争。宋军的火器,射程、威力、射速,全面碾压。自己这边的士兵,完全是顶着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在送死。
“大石林牙!宋军侧翼有骑兵出动!看旗帜,是杨文广!”斥候连滚爬爬地来报。
耶律大石猛地转头,只见西侧烟尘大作,无数的宋军骑兵,如同红色的潮水,从侧翼狠狠撞向辽军已经摇摇欲坠的阵线!当先一面“杨”字大旗,猎猎作响。
腹背受敌!
“完了……”耶律大石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萧太后,对不起了。大辽,对不起了。
“撤!向西撤!往高地撤!交替掩护!”耶律大石毕竟是名将,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最后的理智和组织能力。他知道,平原野战,在宋军这种火力面前,有多少人死多少人。只有依托地形,才有一线生机。
在他的指挥下,辽军残部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勉强维持着建制,且战且退,向着野狐岭附近的一处高地撤去。那里地势较高,宋军的火炮仰射不便,骑兵冲锋也受限制。
宋军倒也没有死命追击。狄青和杨文广汇合,看着辽军残部狼狈不堪地逃上高地,开始构筑简陋的工事。
“啧,跑得倒快。”狄青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耶律大石,有点东西。这都没崩。”
杨文广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高地:“困兽犹斗罢了。传令,四面合围,把他们困死在高地上。炮兵向前推进,建立阵地,给我轰!骑兵游弋,防止他们突围。步卒结阵,缓缓压迫。他们没带多少粮草,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一场预期的歼灭战,变成了围困战。但谁都清楚,被十倍于己、装备代差的敌人围在光秃秃的高地上,覆灭只是时间问题。耶律大石能做的,只是为大辽,多争取几天苟延残喘的时间。
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南方,飞向建康。
而另一份战报,几乎同时从东北方向传来。
完颜阿骨打,这个被大宋用金钱、粮食、武器喂了多年的“猎犬”,在收到宋军主力与辽军决战于野狐岭的消息后,毫不犹豫地露出了獠牙。
他联合回跋部,集结了三万生女真精锐(装备了大量宋军“淘汰”的优质刀枪弓弩,甚至有一部分火门枪),如同出闸的猛虎,一举攻破了辽国东北重镇黄龙府!
守城的辽军根本没想到,一向“恭顺”的女真人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他们的战斗力如此强悍,装备如此精良。黄龙府,一日而下。
抢劫,屠杀,焚烧。女真人在黄龙府宣泄着被压抑了百年的野性和贪婪。然后,在完颜阿骨打的率领下,马不停蹄,继续向西,兵锋直指辽国都城临潢府!
辽国朝廷,瞬间大乱。
萧观音躺在病榻上,听到黄龙府失守、女真西进的消息,一口鲜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这位支撑辽国数十年的铁腕太后,在无尽的悔恨和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至死,她都没等到耶律大石“打出声威”的消息,等来的是腹背受敌、国都将陷的噩耗。
年轻的辽帝耶律延禧吓得魂飞魄散,在萧奉先等大臣的簇拥下,仓皇集结临潢府最后的五万兵马(多是老弱和京营),准备做最后的抵抗。但谁都知道,面对挟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宋军,以及背后捅刀、凶猛彪悍的女真人,这五万人,恐怕连给塞牙缝都不够。
大辽的天,真的要塌了。
……
南方的风暴是铁与火,北方的风暴是血与泪。
而在看似平静的汴京和长安,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风暴,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周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三天了。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华丽的宰相袍服皱巴巴地穿在身上,沾满了墨迹和酒渍。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片,打翻的酒壶,以及一些可疑的、干涸的呕吐物痕迹。
完了,全完了。
他原本指望苏宛儿南下,能凭着夫妻情分、母子亲情,说服林启,至少稳住林启,让他们“拥立派”有喘息和转圜之机。他甚至暗中做了几手准备,联络了一些同样惶惶不安的地方实力派,许以高官厚禄,试图在必要时候,拥戴林安“另立中央”,割据一方。
可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绝望。
先是建康四大家族被连根拔起,林启用血腥手段向天下立威。
接着是汉王夫妇在建康城门口深情相拥,同乘一车,入住行辕。所有“汉王夫妻反目”、“王妃失势”的传言,不攻自破。
最新消息,汉王已携王妃起驾,不日将返回长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家夫妻和好了!意味着林启收拾完东南的刺头,要回长安,收拾他们这些汴京的“奸邪”了!
“蠢妇!蠢妇!!”周荣抓起一个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什么女中诸葛!什么贤内助!到头来,还不是见了男人就腿软!三两句话就被哄回去了!废物!都是废物!”
他嘶吼着,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他知道,一旦林启回到长安,等待他的,最好的结局是罢官夺职,流放岭南。更大的可能,是抄家灭族,身首异处!想想建康那四家的下场吧!林启那煞星,对想动他权位的人,可从来不会手软!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还有机会……对,还有机会!”周荣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向书桌,翻找出一封密信。
信是北方草原一个不大不小的蒙古部落首领写来的,表达了对“大宋少主”的“仰慕”,并隐晦地表示,如果“少主”有需要,他们可以提供“庇护”。
当时周荣只把这当成是边陲蛮族的谄媚,一笑置之。但现在,这是唯一的生路了!
“对!去草原!带着林安去!林安是林启的亲儿子,是块金字招牌!有他在手,那些蒙古部落就得供着我们!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借兵打回来……”周荣越想越觉得可行,癫狂地大笑起来,“对!就这么办!去草原!林启,你有种就来草原抓我啊!哈哈哈!”
他立刻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努力做出平日里那种威严又亲和的表情。然后,他匆匆离开相府,直奔皇宫……旁边,汉王在长安的别院——林安和林泰兄弟,目前被“保护性”居住的地方。
别院内外,明显增加了不少守卫。但周荣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宰相,又是“拥立派”首脑,守卫在通报后,还是放他进去了。
林安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他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庞,如今只剩下惊惶和不安。像个受惊过度的小兽。
“殿下!殿下!”周荣一进来,就扑到林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大事不好了!汉王……汉王就要回长安了!”
林安身体一颤,手中的书掉在地上,脸色煞白:“爹……爹爹他……回来了?”
“是啊!带着王妃一起回来的!”周荣观察着林安的神色,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还不知道吗?汉王在东南,杀得人头滚滚!建康蒋、宋、孔、陈四家,满门抄斩啊!他这是杀鸡儆猴!下一个,就是咱们了!”
“不……不会的……”林安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爹爹不会杀我的……我是他儿子……娘亲说了,爹爹不会……”
“王妃那是被他蒙蔽了!”周荣打断他,语气愈发急促,“殿下,您想想,汉王连檄文都发了,说您是‘被蛊惑的孺子’!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您身上啊!等他回来,为了平息众怒,为了他的名声,他一定会……一定会大义灭亲的!”
“大义灭亲”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安心上。他想起那篇言辞犀利的檄文,想起建康血流成河的景象,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那……那怎么办?周相,救我……救我……”林安抓住周荣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涌了出来。他只是个被宠坏、被野心和恐惧冲昏头脑的少年,何曾经历过这等风浪。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周荣眼中闪着光,凑近林安,声音压得极低,“走!离开长安,离开大宋!”
“走?去哪?”
“去北方!去草原!”周荣快速说道,“老臣已联络好了一个强大的蒙古部落,他们的首领对殿下仰慕已久!只要我们到了草原,就有部落勇士保护!汉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草原去!我们在那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有朝一日,定能卷土重来!殿下,这是唯一的生路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去草原?离开繁华的长安,去那苦寒野蛮之地?林安眼中露出恐惧和抗拒。但他更怕死,怕被父亲“大义灭亲”。
就在他犹豫、恐惧,几乎要被周荣说动之时——
“我不同意!”
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林泰,林启的次子,林安的弟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他年纪比林安小两岁,面容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却比惶惶不可终日的兄长要清澈坚定得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气息沉稳的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仆役。
“泰弟?你……你怎么来了?”林安有些慌乱。
林泰走进书房,先对周荣行了一礼,礼节周全,但眼神疏离:“周相。”
然后,他看向林安,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决然:“大哥,你不能听他的。去草原?那是自寻死路!且不说一路艰险,能否到达。就算到了,那些蒙古部落,狼子野心,岂会真心庇护我们?他们看中的,不过是你‘汉王世子’这个名头,想拿你当筹码,要挟爹爹,要挟大宋!届时,你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你懂什么!”周荣又急又怒,指着林泰,“黄口小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老夫这是为殿下,为我们所有人的性命着想!”
“为我们性命着想?”林泰冷笑一声,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如此锐利的眼神,“周相,你是为你自己的性命,为你周家的富贵着想吧!怂恿大哥行悖逆之事的是你,如今事败,想裹挟大哥逃亡草原、继续做你从龙美梦的也是你!你可曾真正为大哥想过?他若真跟你走了,才是万劫不复!”
“你!放肆!”周荣气得浑身发抖。
林泰不再理他,转向林安,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切:“大哥,你醒醒吧!爹爹的檄文,骂的是‘奸邪’,并未点你的名。建康杀人,杀的是谋逆之贼。爹爹若真想杀你,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让娘亲南下?爹爹是在给你机会,给我们所有人机会!”
他上前一步,握住林安冰凉发抖的手:“大哥,听我的。哪里也别去,就待在长安。等爹爹和娘亲回来。错了,我们就认错。爹爹是重情的人,你是他亲儿子,他不会……不会真的赶尽杀绝的。可你若跟着周相走了,那才是真的断了所有退路,坐实了谋逆之罪!到时,爹爹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了!”
林安看着弟弟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看周荣那因急切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天人交战。他害怕,但他心底深处,何尝不存着一丝对父亲的期盼?何尝不怀念过去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日子?
“殿下!不可听信小儿胡言!时不我待啊!”周荣急得跺脚。
林泰猛地转身,对门口那两个护卫道:“王统领,周相累了,请‘送’周相回府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打扰周相清净!另外,加强别院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周相及其家眷!”
那两个护卫,正是安抚司安排在别院、暗中听从林泰调遣的高手。闻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周荣,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抗拒。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当朝宰相!林泰!你敢软禁当朝宰相?!你这是谋逆!谋逆!”周荣挣扎着,嘶吼着,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牢牢制住,向外拖去。
“周相,”林泰看着被拖出去的周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不是谋逆,等爹爹回来,自有公断。至于现在,为了大哥的安全,为了不再有人蛊惑大哥行差踏错,只能委屈您了。带走!”
周荣的怒骂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安和林泰兄弟二人。
林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仿佛虚脱了一般。
林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哥,别怕。我已经让人去请安抚司在长安的主事王宏大人了。这件事,必须让爹爹知道。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年纪虽小,但在父亲远征、母亲和兄长都走入歧途的这段时间里,却被迫迅速成长起来。他读史书,明事理,更相信那个从小将他扛在肩头、教他做人道理的父亲。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回不了头了。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窗外,天色渐暗。长安城华灯初上,依旧是一片太平景象。
但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暗处,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悄张开。以“世子”林泰的名义,以安抚司为爪牙,那些曾经上蹿下跳的“称帝派”,他们的府邸周围,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的行踪,被一丝不落地记录、上报。
只等那座城的男主人归来,落下最终的审判之锤。
北方的战火,草原的刀光,长安的暗涌,都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名为“天下”的棋局。而执棋者,正从南方,不疾不徐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