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朴的瞳孔猛地一缩。
办学资格……永久保留?
策论里写的那些准予试点?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位老太监。
老太监没有看他,继续往下念,声音平稳有力:“着礼部、国子监跟踪督导,年终奏报。所需银两、师资、书籍等项,由朝廷统筹拨付,不得有误。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老太监合上圣旨,双手递到方守朴面前:“方院长,接旨吧。”
方守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在抖,嘴唇哆嗦,整个人都感觉云里雾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萍州书院从此以后,再也不必担心办学资格被取消。
而且他们书院还能拿到朝廷的银子、朝廷的师资、朝廷的书籍。
更代表着这座破败了二十年的书院,要迎来脱胎换骨的变化了。
“方院长?”
老太监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怎么?高兴傻了?”
方守朴回过神来,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声音沙哑:“草民……方守朴,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身后,萍州书院的夫子们、学生们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中气十足。
方若兰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二十年了,父亲守了这座破书院二十年,被人笑话了二十年。
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崇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王博厚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明远捻着胡须的手在发抖。
那些学生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
老太监宣完旨,将圣旨交给方守朴后,便带着四个小太监准备离去。
方守朴连忙起身,想要送送,却被老太监笑着摆手拦住。
“方院长留步,留步。”
老太监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宁默身上。
然后,他走了回来。
“你就是宁公子吧?”
宁默一怔,连忙拱手:“公公认识学生?”
老太监微微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嘿嘿,安哥哥说萍州书院最好看的那个人……就是你,咱家刚才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
宁默愣了一下,神色略有些尴尬。
“不说这个,咱家跟你说句悄悄话……”
“公公请吩咐……”
宁默深知陛下身边人的分量感,千万别将这种人当成奴才,人家是陛下家奴。
但凡得罪这种人,在陛下耳边吹两下耳边风,就够你好受的。
老太监没想到宁默这么讨人喜,当下也是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陛下说,今晚想出来走走。兴许,就来萍州书院看看。”
他很懂分寸,悄悄说完这句话后,便退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又看了宁默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随即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起驾……”
马蹄声哒哒响起,队伍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宁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陛下要来?
今晚?
微服私访?
他深吸一口气,这对书院来真的是一场难得的机遇,方守朴的书院能否彻底翻身,就看试点效果了……
能否将策论中的那些方法施行,并呈现出可观的效果……
不对!
这些东西方守朴不懂啊!
问题是自己才是最懂的那个……难不成到头来又要自己动手?
“宁默?宁默!”
方守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宁默回过神来,看着方守朴那张关切的脸,又看了看沉浸在喜悦中的众夫子和书院弟子,平静道:“院长,有件大事。”
方守朴愣了愣神,道:“什么大事?”
宁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方守朴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方守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狂喜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紧张,从紧张又变成了一种……惶恐?
“这……这……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没听错?”
宁默摇了摇头:“没有。”
方守朴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方若兰一把扶住。
“爹?怎么了?”
方若兰担忧地看着他。
方守朴张了张嘴,看了宁默一眼,随后又看了看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夫子们、学生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
不能乱。
陛下要来。
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整了整衣冠,连忙向宁默求助,声音沙哑道:“宁默,你……你帮老夫想想,该怎么准备?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来没接过这样的驾……”
他发现现在宁默才是他的主心骨,那些夫子都不可靠,远不如自己未过门的未来女婿……
宁默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笑道:“院长,您别紧张。”
“陛下是微服私访,不是朝会大典,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刻意,别做作,陛下要看的是咱们书院真正的样子,不是搭起来的戏台子。”
“而且这事是公公悄悄告诉我的,也不一定回来……他的意思是,咱们心里有点数就行,要是搞的太隆重……岂不是把好心的公公给出卖了!”
“对对对!”
方守朴连连点头,觉得宁默说的对:“有道理……有道理……”
宁默随后看了周围一眼,发现夫子们和学生还在议论,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他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注意的话。
就是关于书院改制策论的一些细节,要熟记一下,万一陛下真的微服私访过来,考校的话……答不出来就闹笑话了。
方守朴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可那眼底的紧张,还是怎么都藏不住。
方若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跳也越来越快。
陛下可能要来萍州书院?
而且就在今晚。
嘶!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宁默,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心中的紧张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忽然觉得,只要有宁默在,似乎什么都不带怕的。
这时。
方守朴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夫子和书院弟子们,清了清嗓子,道:“好了,都别吵了。”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一脸敬仰地看向他。
方守朴压下心中的忐忑,捋了捋胡须,然后嘴角努力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平稳道:“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考评第一,办学资格永久保留,朝廷还要在咱们书院试点改制,从今天起,萍州书院,要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得先做准备。”
“什么事?”李崇问道。
其他夫子和书院弟子也都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院长方守朴身上。
方守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宁默一眼。
宁默微微点头。
虽然陛下不一定会来,但是……提前让大家准备一下肯定是好的。
万一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肯定对书院未来的改制有影响。
方守朴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院长脸上的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多了一些东西。
似乎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院长,您说的‘准备’……到底是准备什么?”李崇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方守朴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今晚,陛下可能会来咱们书院。”
哗!
“什么?”
“陛……陛……陛下?”
“要来咱们书院?”
短暂的哗然过后,院子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夫子一个个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胡须抖个不停,但身子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众书院弟子更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一个个喉咙蠕动,狂咽口水。
“院……院长,您说什么?”
李崇率先回过神来,声音都在发颤,“陛下……陛下要来咱们书院?您……您没听错吧?”
“只是可能!但大概率会来……毕竟咱们书院能得榜首,陛下肯定特别震惊和意外,就算今晚不来,明天、后天……哪天总会来的!”
众人觉得院长说的有道理,一个垫底的书院,突然间一骑绝尘,拿下书院考评的榜首。
而且陛下还亲自下旨褒奖,怎么可能不来书院?
这一下,没有人再质疑。
“那……那咱们怎么办?”
李崇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道:“院长,咱们……咱们该准备什么?要不要把书院重新收拾一遍?要不要找几个机灵的学生在前头候着?要不要……”
“听我说完……”
方守朴摆了摆手,“老夫还没说完……这次陛下过来是微服私访,不想惊动地方,也不想大张旗鼓。所以,咱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刻意,也别做作。”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到:“总之,大家把书院打扫干净,收拾整洁,该擦的擦一擦,该扫的扫一扫。让陛下看到一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萍州书院就好了!”
“至于其他的,不必刻意准备,陛下要看的是咱们书院真正的样子,符合……年年垫底的样子。”
“东西可以坏,可以烂,可以穷……但是……一定要干净整齐,这是读书人的风骨!”
“还有周夫子,你身上衣服看起来不便宜,换一套洗的发白的过来!”
“还有李夫子,你那玉扳指……也摘下来!”
李崇连连点头:“对对对,院长说得对。不能刻意,不能做作……”
他连忙取下玉扳指,而周夫子则已经将有点小贵的衣服脱下,让弟子赶紧换一套过来。
李崇随后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要不要准备些茶点?陛下万一渴了怎么办?还有,要不要准备纸笔?万一陛下想写点什么……”
“李夫子……”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
李崇讪讪地闭上了嘴,提前准备这些,不就证明书院早就得到消息了吗?
使不得!
而后,方守朴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大家都别愣着了,把藏书楼整理好,学堂收拾干净,别让陛下看到咱们书院穷就算了,还没有半点上进心……”
“是!院长!”
几个夫子齐声应道,精神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