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和愣住了。
对啊,如果方守朴写他的名字,那卷子上应该有两个“顺天书院”,这岂不是出问题了?
再说卷子是糊名的,陛下阅卷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难道说……他真是倒数第一?
孙仲和的脸瞬间惨白。
书吏没有再看孙仲和一眼,大手一挥:“张榜!”
几个衙役上前,将刚才念的那张红榜贴得整整齐齐。
榜首几个字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萍州书院方守朴。
方守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榜上那个名字,看着那几个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二十年了,从青丝熬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熬到两鬓如霜。
二十年的冷眼与嘲讽,二十年的坚守与不甘,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爹!”
方若兰扶住父亲的胳膊,自己也哭了。
宁默站在一旁,看着方守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心中也不由地感慨万千。
他觉得自己看人还真准。
尤其是陛下。
他是真的想改变这个世道。
如此一来的话,那自己就有很大的发挥余地。
宁默抬头望着那张红榜,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豪情。
他想起前世历史课本里的那些改革……商鞅变法,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
每一次都伴随着腥风血雨,每一次都有无数人倒下,可每一次,变了之后的国家,都更强了。
大禹朝立国百年,承平日久,可积弊也深了。
门阀坐大,吏治腐败,边防松弛,民生日困。
这些问题,陛下看得见,朝堂上有识之士也看得见,可没人敢动。
因为一动,就会动到门阀的根基,就会引来疯狂的反扑。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毕竟这样的故事模版,大夏早就有了,自己照抄就行!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有某种使命。
不是写几首传世之诗,不是考个功名做个官,而是要改变这个世道。
长街上,顺天书院的院长孙仲和已经瘫倒在了地上,脸色灰败如土。
顺天书院,京城第一书院,建院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如今考评垫底,办学资格岌岌可危。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顺天书院的耻辱,是那些在朝中为官的校友们的耻辱。
崇文书院的沈知行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站在人群中,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方守朴说的那些话:
“若是你们书院真被取消了办学资格,你随时可以来我们崇文书院当夫子。”
现在呢?
萍州书院是第一,顺天书院是倒数第一,他们崇文书院倒数第二……
这耳光打得,太响了。
其他书院的院长们更是面面相觑,有人震惊茫然,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自己的书院不是垫底的那个。
而更多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方守朴身上。
“方院长!恭喜恭喜!”
“方院长,您那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
“方院长,我们几家书院一向交好,以后可要多走动走动!”
“方院长,您看您书院那个扩建的事,看我们能不能帮得上忙……”
方守朴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方才那些嘲讽他的人,此刻一个个笑容满面,仿佛他们一直是他的至交好友。
方守朴没有摆架子,没有甩脸色,更没有趁机踩那些方才嘲讽他的人一脚。
他只是微笑着,一一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醒。
这个第一,不是他拿的。
是宁默拿的。
只不过宁默借用了他的手。
此刻他才真正读懂,为什么宁默那么有信心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成为榜首。
也就是说,宁默懂陛下想要的是什么。
这……真的是个天才!
方若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些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可她更多的目光,还是落在宁默身上。
晨光洒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清俊的面容上,越看越觉得俊美。
方若兰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偷心又偷身的家伙!
……
与此同时。
萍州书院。
书院里,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重。
十几个学生站在院子里,面前摆着收拾好的包袱。
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有的靠在柱子上望着天空,有的低着头,手里攥着写满了字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今天贡院放榜,我以为会晚些时候,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大家东西收拾好了?”
李崇从正堂里走出来,声音有些沙哑。
“收拾好了。”
几个学生应道,情绪有些低落。
李崇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学生脸上慢慢扫过去。
这些学生,有的在萍州书院读了三年,有的读了五年,有的从开蒙就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今天过后,书院垫底,取消办学资格,而他们就要各奔前程了。
没有京城户籍,没有书院接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到读书的路上。
“这几年,老夫教得不好,对不住你们。”
李崇的声音有些发颤,对着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
“夫子!”
几个学生连忙上前扶住他,眼眶都红了。
王博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教书二十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难受。
不是舍不得书院,是舍不得这些孩子。
可他们知道,书院的考评结果,可能已经出来了。
肯定还是垫底!
而萍州书院,可能再也没有未来了。
周明远坐在正堂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复杂。
没了!
从今天之后,一切都没了!
陈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里捏着一本书。
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那是他来萍州书院时带的那本。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自己在萍州书院这两年的一幕幕。
刚来时什么都不懂,连经义都读不顺,是夫子们一点一点教的。
后来渐渐入了门,能读懂《论语》,能写策论,敢在课堂上举手答问了。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读完最后一年,然后参加会试,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今天,或许就是自己身为萍州书院学生的最后一天了。
“陈兄。”
一个学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以后咱们还能见面吗?”
陈耘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想说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京城这么大,没有书院收留,他们连留在京城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化成深深地叹息。
“让开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学生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神色激动无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崇迎上去,眉头紧皱。
那学生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抬起那张涨红的脸,眼眶里全是泪,声音都在发颤:“书院……书院保住了!我们保住了!”
“什么?!”
“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王博厚从廊下冲过来,一把抓住那学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那学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是第一!考评第一!榜首!萍州书院是榜首!”
轰……
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第一?我们第一?”
“怎么可能?我们年年倒数第一,今年突然第一?”
“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是同名的其他书院?”
那学生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有搞错!就是咱们萍州书院!”
“方院长写的策论,陛下和内阁首辅、大学士们连夜看的卷子,亲自定的第一!顺天书院倒数第一!垫底的是顺天书院!”
“顺天书院垫底?”
李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对!顺天书院倒数第一!孙院长当场就瘫了,他那狗屁实力,当个屁的院长,要是以前就考他,估计顺天书院早没了!”
“爽!”
“哈哈哈哈!”
王博厚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停不下来。
二十年了,萍州书院年年垫底,年年被人笑话。
他以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以为这个书院永远都只能做京城的笑柄。
可现在呢?
萍州书院考评第一,顺天书院倒数第一。
这脸打的,太痛快了!
李崇转过身,对着正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孔圣人在上,您听到了吗?我们是第一!我们萍州书院,是第一!”
王博厚也转过身,对着正堂深深一揖,声音沙哑:“二十年,老夫在萍州书院待了二十年。今天,老夫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说一句……萍州书院,不比任何书院差。”
几个学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今天早上他们还在准备收拾行李,没想到没等来书院解散的,却等来了自己成了榜首书院的学生的消息。
这大起大落,简直太快了。
陈耘蹲在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萍州书院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心里想的是……只要能读书,在哪儿都行。
后来他听说书院年年考评倒数第一,曾经动摇过,想过要不要去别的书院。
可他没有门路,没有银子,连束脩都交不起。
是方院长免了他的束脩,是李夫子、王夫子一点一点教他,是萍州书院给了他读书的机会。
现在,书院活了。
活得好好的。
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些又哭又笑的面孔,望着正堂上方那块“萍州书院”的匾额,在晨光中好似泛起了淡淡地光芒。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来萍州书院读书,值了……
好像从宁默来到书院之后,一切都变得非常顺利了起来!
等下?
该不会这个策论……也是宁默在发力?
毕竟院长的实力,大家心里不是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