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谭修远走到人群前,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宁兄不在书院,在国子监读书。诸位若有心,可去国子监门口等候。只是在下有一言相劝……宁兄学业繁忙,诸位莫要打扰太久。”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不在?”
“那就去国子监!”
“走走走,去国子监!”
“我听说国子监不让进,咱们就在门口等!”
“等等我!我鞋掉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中,上百号人转身就朝国子监的方向涌去,转眼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推着车跟在人群后面跑。
卖花生瓜子的老汉一边跑一边喊:“等等!等等!让老汉也沾沾诗仙的光!”
摊上的字画来不及收,被风一吹,刮了满地。
纸页翻飞,上面抄录的诗句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巷子里,重归寂静。
方才的热闹像一场梦,梦醒了,只留下一地狼藉。
纸屑、瓜子壳、茶叶渣、车辙印,还有几个被踩掉的鞋。
周明远站在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觉得鼻子更加发酸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骄傲,有辛酸,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这个书院,方守朴撑了二十年。
年年垫底,年年被人笑话,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关门。
因为他总觉得,这个书院还能再撑一撑。
如今终于被人看见了,不是因为书院变好了,是因为出过一个人……一个连堂课都没上过几次的人。
李崇站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若是当初……咱们多照顾他一些,他会不会还记得这个书院?”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不会。
不是因为宁默忘恩负义,是他们对宁默,本就没有恩。
收留他的是方守朴,给他担保的是方守朴,送他去国子监的是方守朴。
他们这些夫子,就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个湘南来的旁听生。
如今他成了诗仙,他们在外面人面前连“他是我的学生”都说不出口。
根本不配说。
王博厚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院子里,背影有些佝偻。
其他夫子和学生也陆续散了,一个个低着头,脚步沉重。
陈耘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份抄录了宁默诗作的纸卷,正色道:
“总有一天,我们书院也会变好的,因为我相信宁默肯定会帮我们……”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书院。
……
时间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宁默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日卯时起身,洗漱后便去崇文堂听课,下了课便回明德轩读书写策论,偶尔被李侍讲叫去谈诗论道。
休课的日子,他会去钱府别院陪沈月茹,或者去看望方守朴和方若兰。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可在这平缓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京城各大书院的夫子们开始频繁走动,商议书院考核的事。
这次考核与往年不同,陛下亲定考题,礼部严加督查,谁都看得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顺天书院那边传出消息,周夫子已被除名,书院内部新设了一个“学风监督司”,专门负责督查学风、查处舞弊。
表面上看是严加整顿,行内人却都明白,不过是将从前见不得光的事换个名目。
可谁也不会说破。
而宁默这边,名声仍在持续发酵。
国子监的课间,来找他“请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有人拿着自己写的诗请他点评,有人拿着他诗会上写的诗请他复述创作心得。
有人只是想跟他握个手、说句话、沾点“诗仙”的仙气。
钱万三替他统计过,头三天就收了四十多份“求教帖”,堆在他桌上像座小山。
后来实在应付不过来,宁默便让柳如风在明德轩门口贴了张告示:
“宁默课业繁忙,恕不接待访客。若有诗道疑问,可书面投递,择日统一回复。”
钱万三看着那张告示笑得前仰后合:“宁兄,你这是要开诗塾啊?还书面投递、择日回复,你当你是朝廷衙门呢?”
宁默斜了他一眼,没理他。
柳如风折扇一摇,慢悠悠道:“你还别说,前两天真有人投了帖子进来,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请宁兄点评。”
“谁啊?”
“顺天书院的一个监生,叫什么……我忘了。帖子我看了一眼,写得还不赖,比老钱你强多了。”
“……”
钱万三:“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带上我?”
柳如风折扇一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的是事实。”
不止如此。
李侍讲在崇文堂讲课,也开始拿宁默的诗当范文。
一周下来讲了不下七八次,每一首都要翻来覆去地品读,从字面到意境,从格律到气韵,掰开揉碎地讲。
讲到兴处,还会停下来感慨一句:“你们听听,这才是诗。本官教了二十年书,就没见过这样的句子。”
堂下几十个监生,起初还有人心里不服,可听得多了,慢慢就服了。
被宁默的这些诗砸服的。
就连国子监门口看门的老大爷,都在门房里贴了一幅手抄的《登鹳雀楼》,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落款写着“国子监看门人老赵敬录”。
有监生路过看见了,回去当笑话讲,讲着讲着就笑不出了……
连看门大爷都在抄宁默的诗,咱还有什么不服的?
而郑明依旧坐在宁默旁边,依旧话不多,依旧清清冷冷。
可宁默渐渐发现一个规律……每次他看过去,郑明都会恰好移开目光,耳根微微泛红。
起初他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
因为他试了七八次,每次都是这样。
他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可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男的,郑明是男的,不要瞎想。
……
眨眼间,大半个月过去了。
腊月十八,书院考核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方家小院里就亮起了灯。
方守朴站在铜镜前,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棉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这件棉袍是他最好的衣裳,只在每年祭孔时穿一回,洗了不知多少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爹,您别折腾了。”
方若兰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您穿什么都好看。”
方守朴瞪了女儿一眼:“你爹是去考试,不是去相亲。好看管什么用?要学问管用。”
方若兰抿着嘴笑,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父亲紧张。
这些日子她亲眼看见父亲是怎么过的……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读书,深夜才熄灯,书桌上那几卷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批注写了一行又一行,纸篓里的纸团一天比一天多。
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披衣去看,父亲正伏在案上写策论,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又重新铺纸蘸墨。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因为她知道,这个书院对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二十年,他从青丝熬到白发,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里。
他可以在考评前认输,可以放弃,可他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不肯认输,是不甘心。
“爹,粥快要凉了。”
方守朴这才从铜镜前转过身来,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走吧。”
方若兰帮他拿起书袋,跟在后面。
院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候着了。
马车是他们租的,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见他们出来,连忙跳下车撩起车帘。
方守朴正要上车,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扭头看去。
一辆青帷马车正从巷口拐进来,稳稳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一道青衫身影走了出来。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院长,学生来送您。”
方守朴愣住了。
方若兰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宁默会来。
这些日子他在国子监读书忙得脚不沾地,前几日休课还抽空来帮方守朴梳理了一整天的策论思路,两人一直讲到深夜。
方守朴以为他不会来了……毕竟今日国子监也要上课。
“你……你怎么来了?国子监那边……”
“请了假。”
宁默笑了笑,“李侍讲听说学生要送院长去考评,二话不说就批了。还说让学生代他向院长问好。”
方守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些湿润。
他站在马车旁,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身上的那件棉袍衣角轻轻飘动。
宁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忽然有些发酸,微笑道:“院长,上车吧!学生陪您去贡院。”
方守朴点了点头,转过身,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弯腰钻进了马车。
方若兰跟在他后面,路过宁默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满眼都是情意……
宁默对她笑了笑,然后扶他上了马车。
随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巷口,朝着贡院的方向行去。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车顶上,洒在树梢上。
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报时辰的鼓声,悠远浑厚。
腊月十八,书院考核,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