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这话一出，树底下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几个原本还抱着膀子一脸犹疑的汉子，慢慢地松开了胳膊。
虽然叶晴雪这个三公主在大周也谈不上有多大的声望，但好歹也算是大家都知道的人物，比起一些旁系皇亲还算是有些知名度的，如今知道她当了皇帝，这些周人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骄傲的情绪在的，只不过他们不好付诸与口罢了。
“老三，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最先表态的是瘦高汉子，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陈老三旁边，脸上那股子犹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干脆。
“我也听三哥的。”
“还有我。”
几个跟陈老三一起在工地上干了大半个月的后生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刘铁柱犹豫了一会儿，也慢慢从人群里挪了出来，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王老伯拄着拐杖，把在场的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在陈老三身上：“老三，你说吧，下一步咋办？”
“不急。”
陈老三摇了摇头，语气反而比之前更沉稳了：“我跟瘦竹竿商量过了，这事不能脑子一热就扎进去，明天咱们接着上工，该搬粮搬粮，该领钱领钱，但是大伙都留个心眼，多找几个大乾的兵唠唠，别光听李小哥一个人的，多找几个，多问问，看看他们说的能不能全对上，要是对上了，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一面之词，那就是真事。到那时候……”
他抬起眼，看着王老伯，一字一顿地说：“要是真对上了，王老伯，我就厚着脸皮去极乐城找那个管事的大人，替咱们柳树沟几十户人家讨一个准话，他们大乾到底收不收咱们。”
王老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行，就这么办。”
……
尘埃落定，老槐树下聚着的人渐渐散了，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往家走。
陈老三回到家的时候，他婆娘正坐在炕沿上缝补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褂子，见他进门，婆娘连忙放下针线，起身去灶台边端了一碗热水递过来。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是活多么？”
“跟王老伯他们说了会儿话。”
陈老三接过碗喝了一口，在炕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几息，然后把他今天在集市上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婆娘讲了一遍。
他婆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搁在了膝头，低着眼看着那件褂子上密密麻麻的补丁，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
“你说那大乾的女皇帝，是咱大周的三公主？”
“嗯。”
“那她……真能给咱分地？”
“那李小哥是这么说的。”
陈老三把碗搁在炕沿上，搓了搓手，“明天我再找别的兵问问，看看能不能对上，要是对上了，咱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他婆娘懂他的意思，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你拿主意就行，我跟娃都听你的。”
这一夜，柳树沟里像陈老三家这样亮着油灯到半夜的人家，不止一户，有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有人把白天领回来的粟米倒在桌上看了又看，有人拉着自家婆娘小声合计着要是真能分到十五亩地该种什么庄稼，这些念头在此刻还只是一颗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发芽，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老三就带着柳树沟的七八个汉子出了村，这一回，不用他挨家挨户去喊，人到得比他预想的还齐。
众人一同出发到了极乐城外三里的集市，陈老三没有急着上工，而是先去找了昨天那个姓李的士兵，此刻那士兵正蹲在粥棚旁边啃一块干饼，见陈老三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哟，又来了？今天带的人比昨天还多啊。”
“李小哥，我这几个兄弟昨天没来，听我说了你讲的那些事，都想亲耳听听。”
陈老三也不拐弯抹角，把身后的几个人让到前面，“他们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方便不方便？”
“方便，有啥不方便的。”
李姓士兵把剩下的半块饼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朝那几个汉子招了招手：“来，坐下说。”
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瘦高汉子先开了口，他问的问题跟陈老三昨天问的差不多，但角度不太一样，主要是徭役的问题，随后其他人也是纷纷开口，比如分地的事到底是真假，或者大乾有没有圣教。
李姓士兵一个一个地答，不过有些问题他也有些含糊，毕竟他常年在军队里生活，有些涉及民生的刁钻问题，他确实是不清楚。
他这一含糊不要紧，这帮大周百姓的心里一下就没底了，瘦高汉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老三，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说能对上吗？怎么问到细处就含糊了？
陈老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可就在他琢磨怎么圆场的时候，那姓李的士兵好像也发现了他们的想法，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苦笑着说：“你们问的这些太细了，我就是个当兵的，打仗的事你问我，我能跟你唠一宿，可这些民政上的事，我没经手过，不敢瞎编。”
他这话说得倒是坦荡，但在场的几个汉子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因此缓和多，他们不是不信这李小哥，而是这种事他们见过太多了，官府贴告示说得天花乱坠，到了底下执行的时候全变味，比如告示上写的是分地，到了保正嘴里就成了租地，租着租着就成了给地主白种，这种事，大周哪年没有？
就在气氛从热烈到冷淡变化的时候，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粥棚后面传了过来。
“你们问的这些事，他答不上来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