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陈老三扛着那半袋粟米，跟瘦高汉子一前一后走着，暮色从远处的山头一层一层地压过来，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闷头走着。
两人又走了半里地，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柳树沟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了，树下蹲着几个人，是王老伯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抱着膝盖朝官道的方向张望。看见陈老三他们回来，几个老人立马站了起来。
“怎么样？今天没出啥事吧？”
王老伯拄着拐杖迎上来，目光先是在陈老三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肩上那半袋粟米上，确认人没事粮也没少，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好得很。”
陈老三把粮袋卸下来搁在树根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朝周围已经围上来的十几个村民看了一眼，这些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想知道今天又有什么新消息，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陈老三也不藏着掖着，把今天在集市上听到的事，从大乾女帝是大周三公主，到大乾的分地盖房念书，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他讲得比那姓李的士兵慢，有些细节记得不太准，旁边的瘦高汉子就帮着补充，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愣是把那李小哥的话复述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他们讲完，老槐树下安静了好一阵子，几个老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年轻些的男女们脸上的表情更复杂，有惊讶，有怀疑，也有掩饰不住的向往。
“分地……盖房……娃娃念书不要钱……”
王老伯把这几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老三，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老三，你在大户人家待过，比咱们有见识，你自个儿觉得，这事几分真？”
陈老三没有急着回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着王老伯，开口说道：“我觉得，七八成是真的。”
“剩那两三成呢？”
“剩那两三成，不是人家骗咱们，是咱们自己不敢信。”
陈老三把枯枝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我陈老三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没见过当兵的跟咱蹲在地上唠家常，从没见过官府的医官给穷婆子白看病，也从没见过哪个老爷问过咱一句‘累不累’，可这半个月，这些事我全见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所以我跟瘦竹竿说了，明天咱们接着上工，多找几个大乾的兵唠唠，看看他们说的能不能对上，对上了，那就不是骗人，要是真对上了……”
“我想跟着大乾，当大乾人了。”
陈老三这话一出口，老槐树底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老三，你这话……是认真的？”
王老伯皱着眉头看向了陈老三开口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这是数典忘祖啊！”
“王老伯，我陈老三什么时候说过不着调的话？”
陈老三把肩上的粮袋卸下来搁在树根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米屑，看着王老伯，语气平静但认真：“咱今天在那边，跟那李小哥唠了快一个时辰，从种地问到盖房，从盖房问到娃娃念书，人家说得头头是道，一样一样都给你掰扯得明明白白，您说，这要不是真事，谁能编得这么细？”
“可他们到底是外头来的……”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刘铁柱，平日里在村里就是个闷葫芦，难得开一次口：“他们说是大乾的兵，可说到底，咱连大乾的边都没摸过，万一他们是骗人的呢？”
“骗人？铁柱哥，别人说这话没问题，你怎么好意思说的？”
陈老三还没开口，一旁的瘦高汉子先急了，转过身去瞪着刘铁柱：“你也在工地上干了七八天了，人家少给过你一个铜板吗？王婶子扭了腰，人家医官白给瞧的病，收你一文钱了吗？你见过哪个骗子先白养你半个月再骗的？”
刘铁柱被怼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两下，没再吭声，他其实也不是真觉得联军是骗子，他就是怕，怕相信了之后又落空，这种事在他这辈子发生过的次数太多了。
“铁柱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
王老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先别吵，他转过头看着陈老三，目光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老三，你说你想跟着大乾，可咱这老老少少几十口子人，总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跟着你跑，你拿什么让大家信你？”
陈老三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王老伯这不是在刁难他，这是在给他递话头，让他把道理说清楚，让大家心里那杆秤能有个着落。
“王老伯，各位叔伯兄弟，我陈老三不是脑袋一热就胡说八道的人，我在刘老爷家当了六年长随，见过的人不说多，三教九流也打过一些交道。”
“今天我跟那李小哥唠嗑的时候，特意多留了个心眼，我问他的每一件事，他都能说出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什么时候分的田，田在哪个村，税怎么交，房子怎么盖，学堂里有多少娃，一笔一笔全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编瞎话的人不敢说这么细，因为他编不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继续说道：“再说了，人家这半个月干的事，咱们都是亲眼看见的，工钱日结，粮食管够，医官白看病，当兵的跟咱蹲一个地上唠嗑，没有谁瞧不起谁，这些事，大周的官府干过吗？圣教的大人干过吗？刘老爷干过吗？”
没人吭声，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比什么都管用。”
陈老三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朝极乐城的方向指了指：“人家大乾的女帝陛下，是咱们大周三公主殿下，三公主是什么人？那是先帝的亲骨肉，是咱们周人自己人！”
“如今三公主当了大乾的皇帝，大乾就是自己人当家，咱们跟着自己人走，怎么就算数典忘祖了？要说数典忘祖，大周朝廷把三公主卖了的时候，他们才是数典忘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