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消息炸得越响，村民们反倒越害怕，有人分析说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就等着哪个不长眼的凑上去，然后捆了去当苦力，有人则说粮食里头肯定掺了毒药，吃一口就倒，倒了就被拖进城里做成活尸。
最离谱的说法是一个从隔壁村跑来的货郎传的，他说那些粮食根本不是给人吃的，是圣教的方士拿邪术点化的石头，谁吃了谁就变成行尸走肉。
这些说法一个比一个邪乎，但偏偏每一个都有人信，毕竟圣教治下这些年，百姓见过太多拿活人当材料的惨剧，对任何看起来“太好”的事情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陈老三蹲在老槐树下，听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心里七上八下的。
怕归怕，可他婆娘昨晚那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粮食撑不到开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那俩半大的小子，还有他那个操劳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的婆娘，很可能就要走几个。
他不想失去他们。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陈老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也不跟谁打招呼，闷头朝村外走去，身后有人喊他：“老三，你上哪去？”
他没回头，只是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去瞅瞅。”
来到了城墙边之后，陈老三没直接往集市上凑，他是个谨慎人，或者说，是个被这个世道磨出了本能警觉的人他在离集市不远的一片枯草丛里蹲了下来，借着几棵歪-脖子枣树的遮挡，远远地往那边瞧。
他看见官道边上支着一排简陋的木桌，桌子上堆着麻袋，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粮食，一看上等的粟米，比他家里那些掺了糠皮的存粮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个穿甲胄的兵丁站在桌子后面，既不吆喝也不拉人，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陈老三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看见有几拨路过的行脚商被吸引过去，跟那些兵丁说了几句话，然后居然真的从桌子上搬走了几袋粮食，搬粮食的时候那些兵丁没拦着，只是让人在什么册子上按了个手印，就挥手放行了，整个过程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到了晌午时分，又有一件事让陈老三心里的那堵墙裂开了一道口子。
有个从隔壁村来的老头，穿得比陈老三还破，走路都打晃，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模样，他走到集市边上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那些粮食咽口水。
结果一个穿着明显是北疆那边服饰的年轻军官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径直走到那老头面前，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走了，那老头端着碗愣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喝了起来，喝着喝着就蹲在地上哭了。
陈老三看到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此刻他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你看，人家这是真心实意，这年头能往外掏粮食的，怎么着也比圣教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方士强。
另一个小人马上反驳，你知道个屁，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那碗粥里有没有下药？谁知道那老头喝完粥之后有没有被人拖走？
他一直蹲到正午，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个喝粥的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虽然蹒跚，但确实是往自己村子的方向走的，没有被人跟着，也没有在半路上倒下去。
陈老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枯草，大步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那老兵见他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老三也不含糊，开门见山地问道：“告示上说的，招工管饭，工钱日结，是不是真的？我力气大，能扛麻袋，也能赶车，你们要不要？”
老兵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陈老三，也没废话，指了指身后的桌子：“去那边，按个手印，先领一顿晌午饭，吃完之后看你能干什么活，分到各个棚子里去。”
陈老三按完手印，结果真就领到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粟米饭和半勺咸菜，他端着碗蹲在路边，看着碗里的粮食，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居然……真给粮食？
足足愣了半天，陈老三的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红了，紧接着把那一大碗粟米饭吃得一粒不剩，连碗底的油星都用手指刮了一遍塞进嘴里，随后他抹了抹嘴，站起来走到刚才领饭的那张桌子前，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啥时候干活？”
负责登记的书记官是个瘦高个，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没料到有人比他还急，愣了一瞬才指了指身后那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那边，去搬粮袋，从马车上卸到棚子里，一趟两文钱，干满一个时辰管一顿饭。”
陈老三二话不说就往那边去了，一个下午，他从马车上卸了将近四十袋粮食，每袋少说八十斤，肩膀被麻袋磨得通红，手掌也起了水泡，但他愣是没歇一口气，吃饭干活，天经地义。
等到日头偏西，收工的锣声敲响，陈老三抹着汗走到账房桌前，报上自己的名字，账房先生翻了翻记工的本子，数出八十文铜钱，又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粮食袋子：“工钱日结，粮也可以抵工钱，你要钱还是要粮？”
陈老三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要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钱拿回去还得去镇上买粮，镇上粮行的价一天比一天离谱，八十文钱能买到的粮还不够一家四口吃三天的，他咬了咬牙，指着那袋粟米问道：“这袋，多少文？”
“市价五十文，你们做工的按四十文算。”
“……那我要半袋粮，剩下四十文拿钱。”
账房先生没废话，利索地称了半袋粟米给他，又数了四十文铜钱拍在桌上，陈老三把那半袋粟米扛上肩头，铜钱揣进怀里，转身朝柳树沟的方向走去。
走出集市范围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穿甲胄的兵丁正在收摊，把粮食一袋一袋往马车上搬，动作利索，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曲儿，没有追兵，没有埋伏，也没有人在他背后放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