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事儿不对头，大家还是散了吧。”
那中年汉子一边说着，一边朝那告示看了一眼，冷笑着开口说道：“我听说……圣教那边会炼活尸，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骗人去做工，其实是把咱们骗进城里，然后……”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明白了。一时间，所有人脸上的警惕又多了一层恐惧，有几个本来还想再靠近看看告示的人，听到这话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仿佛那告示上写的不是字，是一道催命符。
“算了算了，走吧。”
王老伯摆了摆手，转过身佝偻着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嘟囔：“联军也好，圣教也罢，咱们这些泥腿子在谁眼里不是草芥？别指望能薅到什么羊毛，能活着就不错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跟着散了。
陈老三走在最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告示牌，老兵还在扯着嗓子喊，喊得喉咙都有些哑了，可周围已经没了人影，那老兵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场面，喊累了就抱着胳膊靠在告示牌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陈老三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追上了同村的人，离官道三里地之外，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那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最大的一处聚居点，叫柳树沟。说是沟，其实就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土房子，住着四五十户人家。
陈老三回来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不少人聚在老槐树下议论开了，告示的事不过半天的功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毕竟这年头没什么新鲜事，忽然冒出来一支军队说要给老百姓发粮食，引起议论是正常的。
“听说了吗？极乐城那边贴告示了，说是招人去做工，给粮给布还给盐。”
“听说了，我家那口子让我明儿去看看，我说看什么看，你还真信啊？”
“当然不信，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陈老三回到家，土坯房里冷锅冷灶，婆娘坐在炕沿上补一件已经补得看不出原色的褂子，见他进门便抬起头问了一句：“那告示上写的啥？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联军要发粮？”
陈老三往炕上一坐，把鞋蹬掉，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发粮？哼，怕是要收命。”
接着便把告示上的内容和他听来的那些议论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王老伯说得对，这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馅饼，是铁砧，谁伸头谁挨砸。”
他婆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捏着针线却没往下扎，半晌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可咱家的粮，撑不到开春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陈老三心口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目光扫过屋里那个半空的米缸和墙角堆着的几颗冻得邦邦硬的菜帮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一夜，柳树沟里像陈老三家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家，不止一户，说到底他们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大周在大乾那边丢了整个南境，土地少了，赋税却没少半点，全都摊到了北边这些百姓的身上。
大周北方紧邻北疆，西边挨着荒漠，本身就不是什么能产粮的好地方，重税加上粮荒，这帮普通百姓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说出来其实都有点荒谬，本来极乐城这边的百姓大部分都准备当逃户了，去山里讨生活还能活，种地交税那真就是个死，最后居然是圣教给这边的官府上压力了，让他们尽量善待百姓，这才能让他们勉强谋生。
这可不是圣教的人发善心，这帮喜欢将活人炼尸的邪修可没有这种东西，主要是大周的基层太烂了，富户地主因为有关系，所以不上税，税务就转嫁到了普通百姓的身上，那百姓活不下去就跑路了，然后土地就成了富户的财产。
圣教眼看着属地的人越来越少，自己缺了耗材了，这才下了通文，让官府收敛一点，至少让百姓能活下去，这才能可持续性的择渔而枯么。
而就因为这种事情的发生，圣教这种丧尽天良的玩应，在普通百姓的嘴里，风闻居然是要比大周官府好的，毕竟圣教的人虽然残忍好杀，但他们手头上不缺力士的时候，也就是偶尔祸害点人，而且他们人少，普通百姓避着走一般也遇不上。
而且最关键的是圣教修士本身内斗的就很厉害，贪图享乐的真没多少，和那些恨不得将农户贱民吃干抹净的地方豪强比起来，一个是经常随机杀几个人，平日里不管你，另一个是持续压榨你和你全家老小，还真说不上谁更坏。
……
第二天一早，李玄在议事厅里听完了斥候的汇报，得知告示贴出去之后百姓的反应，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拓跋宏：“不出所料，没人敢来。”
拓跋宏倒也不慌，放下手里的茶碗，语气平稳地说：“王爷，这种事急不得，末将昨儿拟告示的时候就想过了，光贴告示，哪怕写得再好，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张纸、几行字，既不能吃也不能穿，谁会为了几句漂亮话就把身家性命押上来？”
“那你有什么主意？”
“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拓跋宏说：“末将的意思是，今天咱们把集市直接开起来，不等人来，咱们自己先摆上，粮食、布匹、盐巴，实打实地堆在官道边上，让路过的百姓都瞧得见，只要能让他们看见东西，肯定比咱们光用嘴说管用。”
李玄听完，嘴角微微一扯，转头就点了周奉先的名：“周校尉，按他说的办，调十车粮、五车布、百斤盐，在城外官道边上把集市摊子支起来，你亲自带人守着，规矩跟昨儿说的一样，谁敢闹事直接拿下。”
周奉先领命而去。不到一个时辰，极乐城外三里处的官道边上便支起了一排简陋的木桌，这番动静很快就被路过的行脚商和附近村子里出来拾柴的孩子看在了眼里，不到中午，联军真的把粮食堆在路边了的消息便在柳树沟周边几个村子里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