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国营饭店,冷风扑面,柴爹缩了缩脖子,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
周振邦依旧不肯松口,上前虚拉着柴爹胳膊拉扯,嘴上说辞周全,半点不给他脱身的余地。
拽着人的袖子不放,柴爹一边推一边往自行车那边挣,推来搡去了好一会儿,引来路边行人侧目。
几番周旋下来,柴爹实在拗不过
没法子,只好把自行车骑回家里,坐上对方的小轿车。
车子平稳往前行驶,柴爹侧目看向身旁的人,漫不经心开口试探:
“周老弟这般清闲,今天不用上班?”
“换单位了,周日不用坐班。”
周振邦坐在一旁,侧过头来,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如今在教育局招生办。”
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平调,但他眼角微微往下耷拉了一瞬,被柴爹余光扫到。
自打在柴家见过胡柒,周振邦起初还在犹豫,金反复权衡盘算,想再等等。
可刚等上没两月,局势就开始不太平——
各地严打风声四起,街上抓人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连夜坐车跑到京城,四处托门路,找关系,花了不少钱和人情,回来才调任到市教育局招生办,空降做了处长。
只是这清水衙门,岗位看着体面,手里却没啥实权。
平日里事务清简,一个月工资不如以前半个月的油水,根本算不上肥差。
心底一直憋着股气,肉疼得很。
为了谋下这份差事,上下打点,耗费他不少小金鱼与人情,总觉得这笔买卖亏得厉害,始终不甘。
当得知胡柒要在吉省待产,总想寻个由头过去,再探探口风。
想看看自己这处长位置,需不需要再挪挪,换到哪里是个好去处。
上面风向变得快,谁能抓住机会,谁就能站稳,谁慢一步,谁就被甩下。
得提前布局,等风来了,再跑,那什么都晚了。
轿车顺着街道,往里拐进一条宽胡同里,车轮碾过路面薄雪,缓缓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
门楼不大,但门板厚实,漆面泛着暗红的光。
院墙规整,里头立着一栋二层小楼,看着就和周遭普通院落不一样。
柴爹哪会看不出周振邦打的歪心思,知道这人目的不纯——
脸上的笑、嘴上的话、眼里的光,没一样是真的。
但这等奸诈小人,不能明着撕破脸,彻底把人得罪狠,无端招惹麻烦。
只能面上维持客气,耐着性子周旋应付。
反正自己啥也不知道,不管对方拐弯抹角,怎么套话,一概含糊应对。
任凭他怎么试探,都休想从自己嘴里撬出什么小道消息。
家里的事,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也不说。
可周振邦才不是想从他嘴里套什么消息,人家本来醉翁之意,也不在酒。
从头到尾,请客吃饭,只为借此拉近关系。
一个“近”字,就够了。
进了周家一楼客厅,暖如烘的屋里暖意融融,两人端着热茶闲聊。
从市里风声,唠叨乡里琐事,谁也不往正题上扯。
周振邦句句藏着旁敲侧击,柴爹游刃有余地,兜着圈子,虚虚实实回应。
转眼到了正午,一桌酒菜摆上桌,推杯换盏间客套不断。
酒足饭饱,收拾完残局,周振邦执意要亲自开车送柴爹回家,
爹嘴里说着“不用不用”,脚下却磨磨蹭蹭,眼皮开始打架。
悄悄挪到沙发边上,脚下故意一个趔趄,顺势歪倒在他家沙发上。
眼睛一闭,哼哼两声,呼呼大睡。
任凭周振邦怎么呼唤,都只装作睡得沉,半点不肯应声。
这一觉睡得踏实,一口气睡到下午四点多。
周振邦无法,也不好让人把他抬到车上,这副模样送回去。
坐在对面看了他好几久,见人睡得跟死猪似的,怎么推也推不醒。
干脆给人盖了条毯子,自己上楼了。
等柴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也不和周振邦多寒暄。
自顾自起身,挥挥手告别,哪还用送?
自己溜溜达达,回家了。
周振邦只好站在大门口,目送人离开。
回身上关门,走进自家书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摊开笔记本,握着笔写写停停。
钢笔尖戳着纸面,墨迹洇开一个数字——
算算日子,胡柒还有两个月,便要临盆。
眼下不好贸然登门,等再过些时日,趁着拜年的由头,再上门拜访,去搭搭话。
那到时,再说。
吹了吹墨迹,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锁上。
甩开那狗皮膏药,一路紧往回赶。
柴爹一到家,连忙推出二八大杠,锁好大门。
脚下一踹地,使劲狂蹬,恨不得把脚踏板蹬断。
回家,回家,赶紧回家!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棉帽的护耳翻起来啪啪拍着,也顾不上按。
骑进村时,天色早已黑透,风吹得路边树梢簌簌作响。
狗听见动静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叶家给他留着院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二八大杠刚一推进院子,车撑子都来不及放,柴爹就高声大喊:
“爹,娘,我回来啦!”
在外耽搁一天,又这么晚回来,免不了老爹一顿训斥。
“国栋回来啦?”
听见动静,关奶奶棉袄披在肩上没来得及穿,一只手拽着衣领,急匆匆从后院冲出来。
外头严打,风声紧,她心里悬了整日。
生怕老儿出事,被人带去清算关押,一听到那道熟悉的破锣嗓子,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几步上前,一把攥住老儿子胳膊,问话都带着几分慌乱。
也顾不上多说,围着柴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一遍——
捏捏肩膀,拍拍后背,蹲下来摸摸腿。
又站起来,扳起脸左右看了看,确认身上没少什么零件,才放下心。
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外头怎么样?没、没……没出什么岔子吧?”
老儿子出去一天一夜,没有按时回来,她这个当娘的担心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