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爹任由周震邦半拉着往前迈步,不挣不躲。
心里清楚这人可以往角落带自己,压根没安好心。
店内人声哄哄,白雾似的热气从粥锅,蒸笼里四散飘开,裹着面食、肉汤的香气缠在半空。
碗筷碰撞声、后厨的颠勺声混在一起。
几张方桌边坐满了人,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刚下夜班,穿着深蓝工装,袖口领口磨得发白,脸上还带着疲惫。
附近街坊挨桌坐着,有的低头喝粥,有的啃着馒头,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几句。
穿中山装的干部也有几个,胸前别着钢笔,坐在另一侧。
面前摆着粥、咸菜、馒头,吃得斯文些。
周振邦进门,先不动声色扫过满堂桌椅,径直带着柴爹走到最偏僻的角落。
这位置靠墙避眼,远离门口,能看清门口来往的路人,旁人却隔着喧闹,听不清闲谈。
他稳稳坐定,脱了手套往桌角一放,手肘搭在桌边,眼神一直若有似无绕着柴爹打转。
看似随意放松,实则全身紧绷,一心想从柴爹嘴里撬出柴家近期的动静。
柴爹坦然在他对面落坐,扯开军大衣的扣子,把袖口往上拢了拢,抬手摘下雷锋棉帽,搁在桌角。
面上神色平和,瞧不出半点喜怒。
他往后一靠,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周振邦没多耽搁,起身大步走到收款柜台,扬声对里头的售票员开口:
“同志,要四个麻酱火烧,再来一笼白面包子!”
说完偏过头,故作热络地询问:“老哥,你还想吃些啥?”
柴爹也不客气,懒懒地补了一句:“来碗豆腐脑,多浇点辣椒油,多放些芫荽。”
周振邦转头看向墙面那块小黑板,上面粉笔写着今日供应,抬手一指,又对着售票员补充:
“再加一碗羊杂汤,就这些。”
售票员低头,握着铅笔一一记在单子上,指尖扒拉几下算珠,嘴里念着:
“麻酱火烧四个,八两粮票八分。一笼包子,六两粮票一毛二。”
“豆腐脑,三分钱。羊杂汤,七分钱,不要粮票。”
抬头看了周振邦一眼,杨生把数目报出来:“同志,一共十四两粮票,三毛钱。”
周振邦往前站了半步,伸手就要往外掏兜里的粮票和钱零钱。
往后瞟了一眼,朝起身打算过来的柴爹连连摆手,一只胳膊横挡在收款台前,不让人凑近。
“我来我来!老哥等着端菜的就行。”
哼,这你就想多了吧!
柴爹原本也没想掏钱买单,但话赶话都赶到这儿,演还是要演一下。
顺着场面跟着上前,伸手作势要去摸口袋,故作不悦地皱眉,从兜里掏出一沓毛票,一个劲儿往前递:
“哎呀,我这当老哥的,哪能让你破费?还是让我来结账吧!这点小钱儿,你就别跟我抢了。周主任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周振邦一只手按着他掏钱的手往回推,另一只手还挡在前头,嘴角挂着笑:
“老哥你这是干啥?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咱俩谁跟谁?你这要掏钱,我可真恼了啊——”
他先一步把粮票和毛票递到柜台,牢牢挡住柴爹的手,不肯退让。
柴爹假意拉扯两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嘴上依旧谦让:“不妥不妥,平白无故叨扰你,我心里过意不去。”
“都是兄弟,说这个就点外了,快回位子上等着吧。”
周振邦笑意挂在脸上,嘴上说得亲热,眼底的算计却没藏严实。
两人你来我往,推让几番,后边排队等着买饭的人,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
终究,还是周振邦抢先结了账。
柴爹顺势把钱揣回兜里,摆摆手:“行行行,下次我请,下次一定我请。”
周振邦这才满意地松手,笑呵呵地说:“这就对了嘛!老哥你跟我客气啥——”
取餐窗口那边,伙计把麻酱烧饼、包子、豆腐脑,还有羊杂汤,挨个端出来,往台面上一推。
扬声喊了一声:“同志,您的齐了。”
二人接过,端着折返回角落桌前,隔着腾腾热气面对面坐下。
“老哥,趁热吃。”
周振邦舀起一勺羊杂汤,吹了吹,热气在面前散开。
“老哥下乡过得还习惯吧?”
他明知故问,捏起一个猪肉白菜包子,咬了一口,慢悠悠嚼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柴爹的脸。
“习惯,自在着呢!”
柴爹端着粗瓷碗,呼噜噜吸溜两口豆腐脑,辣椒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嚼完嘴里的火烧,伸手又去拿下一个,随口回话:“平日里,闲来没事儿,就跟大伙上山打猎,下河凿冰捞鱼。出不了门,就在家听戏,躺炕上睡大觉。”
说着,又吸溜一口豆腐脑,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年货都买全乎了?”
周振邦没话找话,包子吃完,又拿起一个。
“嗯嗯。”
柴爹点头,嘴里嚼着火烧,含糊不清。
“今年猪肉好买不?”
“还行。”
柴爹喝口豆腐脑,用勺子搅了搅,把碗底的碎豆腐捞起来。
“听说村里杀年猪了?你家分了几斤?”
“分了点,够吃了。”
柴爹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抹了抹嘴。
随口嗯嗯啊啊,主打——有问必答,答非所问。
周振邦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说不少道,听着像什么都说了,细琢磨什么都没说。
表面上闲聊,唠家常,暗里明里的套话——
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村里人对他们家态度如何?
胡柒身子重,谁在家照顾?
娘家就来了许妈?柴爷爷和关奶奶常来常往不?
柴爹答得滴水不漏,七拐八拐,拐到山上的雪有多厚,河里的冰有多结实,村里的狗下了几个崽。
平日里干惯力气活儿,吃饭素来利落,不到一刻钟,便碗底朝天。
惬意地抽出根牙签,叼在嘴里剔牙,后仰靠着椅背,半眯着眼,一脸餍足。
周振邦见状,放下勺子,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见话始终落不到实处,眼珠微微一转,顺势抛出邀请,语气落落的不容推脱:
“话说回来,老哥你还没到我家里坐坐呢。今天碰上也算缘分,中午怎么也得去认认门,歇一歇再走。”
“不了不了,我出来只是吃口饭,还得往回——”
柴爹摆摆手,牙签从嘴里拿下来,作势要起身,不想和这人再多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