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垛口边,俯瞰着城门外的广场。夜色中,广场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在等。
等二皇子和三皇子来。
二皇子王珹和三皇子王琅几乎是同时到的。
王珹的马车从东边来,王琅的马车从西边来,两辆车在玄武门外的广场上相遇,车夫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王珹掀开车帘,看到王琅也从对面的车里探出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缩了回去。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不重要了。父皇召见,谁敢不来?
王珹下了车,王琅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广场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陈副将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拱手道:“二殿下,三殿下,陛下在宫内等候,请两位殿下随末将入宫。”
王珹点了点头,抬脚就要走。王琅也跟了上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等待他们的不是御书房,不是楚帝,而是一座已经布好了杀局的城门楼。
王珹和王琅走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很暗,只有两头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两个明亮的圆圈。
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到正中间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
那是城门落下的声音。
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天塌了一角。
王珹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琅的反应比他快,转身就跑,但身后的城门也落了下来。
两个人被关在了城门洞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石匣子。
“怎么回事?!”王珹大喊,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弹射,变得扭曲而恐怖,“开门!给本王开门!”
没有人回答他。
城墙上,王玦站在那里,手扶着垛口,低头看着城门洞里的两个弟弟。
夜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十二年。
楚景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大殿下,该动手了。”
王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城墙内侧。
那里站着二十多个弓箭手,弓已上弦,箭已在扣,只等他一声令下。
这些人是王玦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心腹,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王玦抬起手,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放下。“放箭。”
二十多支箭矢同时离弦,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鹰隼。
城门洞里,王珹还趴在门上喊叫。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那支没入胸膛的箭,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抓到。
他的身体缓缓软了下去,靠在城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王琅的反应比王珹快。听到破空声的瞬间,他就扑倒在地,躲过了第一波箭雨。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王珹的尸体就在他旁边,血从胸口涌出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大哥——大哥!”他的声音变成了尖叫,“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第二波箭雨来了。
王琅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往城门洞的深处跑,但那里是死路,没有出口。
箭矢从头顶倾泻而下,像是暴雨,无处可躲。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他惨叫着跌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指甲在石板上磨断,留下一道道血痕。
然后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直到他再也爬不动了。
城门洞里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一个朝代的倒计时。
王玦站在城墙上,手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他看着城门洞里那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忍住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楚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皇子比他想象的要狠。
王玦收回手,转身面对城墙上的士兵。
王玦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诸位,随本王进宫。今夜过后,本王保你们荣华富贵,世代不愁。”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刀都拔了出来。火把的光映在刀身上,闪着冷冽的光。
王玦转身正要走下城墙,一个心腹从城墙下快步跑上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玦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楚景,低声道:“先生,稍候。”
楚景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王玦走下城墙,穿过城门洞,来到玄武门内侧的广场上。
广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不,不是一群人,是一支军队。
黑压压的,整齐列队,刀枪如林,火把如龙。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禁军副将铠甲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禁军副统领周安。
他身后站着一千名禁军,全副武装,甲胄鲜明,一看就是精锐。
王玦走到周安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周安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周安,率麾下一千弟兄,前来报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玦伸手扶起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周将军,有劳了。”
“殿下言重了。”周安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在王玦身侧,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千禁军,沉声道,“弟兄们,从今夜起,我等唯大殿下马首是瞻。谁有异议,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一千个人,纹丝不动。
王玦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尖直指皇宫深处:“进宫。”
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玄武门,直逼皇宫内殿。
楚景走在队伍中,看着前面那一千禁军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一千人。能在禁军中拉拢到一千人,这位大皇子,藏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忽然笑了,大楚这几个皇子,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但他喜欢。越有手段的人,越觉得自己能赢。越是觉得自己能赢,越容易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王玦骑在马上,感受着身后那一千多人的脚步声,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楚先生算过了,今夜起事,当成。楚先生算过的,从来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