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虫山脉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风吼部落的旧址上。
那座曾经被战火摧残的营地已经在林薇和张浪的规划下重建,虽然还保留着部落的骨架,但整个区域正在逐渐转变为一个功能型据点。
白二爷难得没有带他那辆标志性的兽车,而是徒步走进了营地。
他身后跟着灰爪,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里面装着他作为第一批启动资金的灵晶、地契和几份青石镇商铺的转让文书。
他在张浪趴卧的那块青石旁站定,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再谈事。
他将折扇收起,在掌心中轻轻敲了敲,像是在为一段即将开启的合作定下开场的节奏。
“上次谈的事,我已经准备好了。”
白二爷的目光扫过营地中正在忙碌的猎人和工虫。
“人脉、渠道、资金,我这边都没有问题。你那边呢?材料、技术支持、人员调度,能跟上吗?”
张浪没有立刻回复。他缓缓从青石上站起,银色的甲壳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段信息素从体内扩散开来,由林薇和胡三共同翻译成话语,传入白二爷耳中:
“虫族材料和稀有药剂的供应链已经建立。林薇的工坊已经完成了第一批试制品,包括强化骨粉、虫甲碎片、以及一种叫作‘灵力胶水’的新型粘合材料。”
白二爷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折扇停止了敲击。
“灵力胶水?那是什么东西?”
林薇从工作棚中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只陶碗。
碗中装着半碗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表面有一层如同珍珠般的光晕流动。
她走到白二爷面前,将陶碗递到他眼前:“你可以试试看。”
白二爷没有客气。
他伸手从腰间取下一柄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刀刃插入碗中的胶水中蘸了一下,然后抽出来,让那股粘稠的液体在金属表面缓缓流淌,凝固成一薄层几乎透明的附着膜。
他用手指在刀刃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凝固速度大约十五息,固化后强度接近铁木,而且......”
林薇伸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碎裂的骨片,将胶水涂抹在断裂面上,将两块骨片对准压合。
“会形成一层灵力导流层,可以传导灵力。”
白二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折扇,用一种他很少使用的、带着真正认可的语气,说出了他在这场谈判中最关键的那句话:
“就是它了。这些东西加起来,就足够撑起一间商行了。”
合**议没有书写在羊皮纸上,没有按下指印或加盖印章。
白二爷从铁皮箱中取出一张青石镇主街商铺的地契,平摊在岩石上。
张浪则将一块从他甲壳上新蜕下的银色甲片放在地契的旁边。
他转向林薇,用人族语言说:“商行的名字,你来定。”
林薇没有犹豫太久。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平静而坚定:“叫‘虫皇商行’。”
白二爷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了两下,嘴角微微上挑:“行。就这个名字了。”
虫皇商行就这样在无人见证的晨光中立了起来。
它没有锣鼓喧天的开业仪式,没有鞭炮齐鸣的庆贺场面,只有一片银色甲片和一张泛黄的地契并排放在青石上,像是一场跨越种族的盟约,静谧而庄重。
青石镇主街东段第三间商铺门口挂上了一块新招牌,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虫皇商行”四个字。
这间商铺是白二爷通过他的人脉低价盘下的,两层结构,后院带一座小型仓库和一间加工坊,正好符合虫皇商行当前的需求。
一楼作为店面,陈设着几排用铁木制成的货架,上面摆放着第一批上架的货物:
银色甲虫壳的碎片、经过提纯的蚁酸、干燥后的铁甲蚁翅鞘、以及几款经过林薇设计的小型符文制品。
二楼则是白二爷的办公处和会客室,他在这里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
开张头三天,生意平平。
青石镇的商人们对于一家由狐妖开设的商行持谨慎态度,偶尔有人进店查看货品,但真正掏钱购买的少之又少。
直到胡三走进了那间店铺的后院。
胡三刚刚完成了一次例行巡逻,被白二爷叫住了:“小子,进来坐坐,帮我看看这批货的定价。”
白二爷将一叠报价单和账册推到胡三面前。
胡三本来只是顺手接过账册翻看,但在他坐下之后大约一刻钟,他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但笃定:“这个价格定高了。”
白二爷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胡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指了指报价单上的一行数字:
“铁甲蚁翅鞘的单价定在每片十二枚灵晶,但这个价格是青石镇材料商会向大宗采购商报的批发价。
我们的商行刚刚开张,没有老客户,没有口碑,第一批客户的进货量不会太大。
如果我们按照这个价格卖给零散客户,他们算完账就不会回头了。”
胡三停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把单价降到九枚灵晶,每片少赚三枚灵晶,但购买者的门槛降低了,走量会更快。
隔壁杂货铺的张掌柜,厨房里的米缸只剩小半缸了,说明他家的流水周转不快,不会一次性大量进货。
但他可能会进三四片试试水,九枚灵晶的价格正好能让他愿意掏这份试水钱。”
白二爷听了胡三的这一番话,愣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了折扇,看着眼前这个从万虫山脉走出来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一种他很少对人流露出的那种表情叫做刮目相看。
“你怎么知道他家的米缸只剩小半缸了?”
胡三指了指院墙的方向:“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经过隔壁的后厨窗户。
窗台上放着半袋米,袋口扎得很松,说明这几天一直在用。
如果米缸充足,一般不会把米袋放在窗台上,而是收在柜子里。
放在窗台上说明米缸已经快空了,那袋米是临时打开应急的。”
“我不是故意去看的。就是路过的时候注意到了。”
白二爷沉默良久,然后他仰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笑声,笑声中带着一种捡到宝的惊喜。
“我白二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能算账的,见过能砍价的,见过能看人脸色的。
但像你这样进来坐了一刻钟就能把人家的米缸和定价策略一起看穿的,真没几个。”
他站起身,走到胡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折扇点了点他的胸口位置:
“你小子这能力,比我练了两百年的狐族读心术还好使!”
他转头对林薇说:“这小伙子,我借用了,让他跟我一起跑几天谈判。”
林薇看了一眼胡三,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一周,胡三跟着白二爷跑了四场谈判。
第一场是与青石镇南街的材料商谈长期供货协议。
第二场是与镇上的铁匠铺谈虫甲碎片的分销。
第三场是与镇外的小商贩联盟谈兽车运输合作。
第四场则是与青石镇最大的杂货铺谈店面联合陈列。
四场谈判,胡三的表现让白二爷彻底收起了所有轻慢之心。
在第一场谈判中,他在对方报价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刘掌柜,你刚才报的那批铁木的价格,和你三天前卖给北街张铁匠的单价相比,每根高了四枚灵晶。
如果这是你的诚意价,那我们可能还需要再聊一聊。”
对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白二爷事后问他怎么知道的,胡三指了指谈判桌上那杯茶:
“茶杯底座在桌面上印出的水渍,说明他在这三十分钟里端起了六次茶杯。
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报价有底气,通常在报价后不会那么频繁地喝水。
他在报价之后的第一口茶,喝得比前几次都更用力,那是紧张的表现。”
“所以我猜他的报价是虚高的。”
白二爷折扇一展,半遮着脸,低声说了一句:“我开始同情那些坐在你对面的人了。”
林薇在工作棚的笔记中写道:“胡三的能力在商业谈判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能感知到谈判对手的情绪波动和真实意图,让虫皇商行在每一次谈判中都占尽先机。
我怀疑他的‘植语者’天赋不仅限于植物,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能力,可以直接捕捉到生物体的生理信号变化。
这种能力再加上他对细节的观察力和逻辑推导能力,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商业谈判天才。”
半个月后,虫皇商行的第一批订单开始稳定增长。
灵力胶水在青石镇的几家铁匠铺中获得了初步的好评,虫甲碎片和蚁酸的销售渠道也逐渐打开。
白二爷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翻看着账册,看着上面那些从赤字逐渐转为平衡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胡三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下一批报价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