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个世界……”
季苍还未睁开眼,便听到耳边回响着阵阵哀乐。
铜钹的嗡鸣和唢呐的尖啸混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录音机播放的哭声。
这是从磁带里放出来的、循环使用的电子哭丧。
每隔一阵便从头再来一遍,调子始终如一。
他睁开眼。
两盏长明灯立在香案两侧,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湿风吹得东倒西歪。
香案上摆着两张黑白遗照。
一男一女,面相憨厚,都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
香炉里的香灰堆了厚厚一截,旁边摆着几碟供果,苹果皮已经皱了。
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坑。
地面潮湿,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纸钱灰烬的焦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灵堂里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亲戚,彼此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季苍收回目光,正要捏碎剧情光球。
一道刺耳的声音,忽然从灵堂外劈进来。
“季苍,签了这个转让合同。”
“我要用你家的房子办点事。”
一个容貌怯懦中带着狠厉的青年大步跨进灵堂。
他一脚踩到一个泥水坑里,然后不耐烦抬起脚甩了甩。
目光从香案上的遗照扫过,在两个老人憨厚的笑脸上没做任何停留。
直接找到季苍。
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拍在香案边上。
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仿佛在通知租客搬家。
虽然没有证据,但季苍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剧情主角是谁。
他低头瞟了眼自己身上的孝服,连原身的记忆都懒得去读取,直接开口:
“滚出去。”
几个还未离开的亲戚见状,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中年妇女往前凑了半步,扯了扯季苍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小伦啊,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哥说话。”
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也跟着点头,手指朝香案方向比划了一下:
“对啊,你季叔叔章阿姨还没走远呢。”
“尸骨未寒,怎么能这样。”
另一个亲戚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不是一家人嘛,怎么忽然闹矛盾了。”
没有人希望葬礼上发生这种事。
但……
苏小伦无视了他们。
他的眼珠子动都没动,目光始终钉在季苍脸上。
“季苍,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里嘈杂的环境很不满。
随后更是嘴角一压,把那份天生的怯懦面相挤出几分狠厉来。
“我现在能站在这里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是看在你们家照顾了我十年的份上。”
“如果是一般人敢对我这么说话……”
他哼了一声。
话音落下,他浑身气势爆发。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身上炸开!
供案上的长明灯火苗同时矮了三分,香灰被气浪卷起来,在空中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几个想要上前的亲戚被这股波动撞在胸口。
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后背抵在墙上才勉强站住!
有人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这这……破限武者!”
花白头发的老头手指发抖地指着苏小伦,声音都变了调。
“小伦……他……他……成武者了,他成武者大人了!”
旁边的中年妇女连忙拽了他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压低了嗓子:
“嘘,别说了。”
眼见苏小伦展露武者的实力,几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亲戚面色惶惶,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
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雨幕里。
原本他们还能以长辈的身份劝几句。
现在其中一个已经成了高不可攀的武者大人。
这事情早就超出了他们能掺和的范围。
在此期间,季苍闭上眼。
原身记忆被瞬间读取完毕。
眼前的场景让魔君大人觉得有点意思,自然要了解下前因后果。
原身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乡镇家庭。
父亲在镇上的五金厂做工,母亲在家接些缝纫的零活。
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直到十年前,父亲带回来一个满脸怯懦的小男孩。
那是父亲一个老友家的孩子。
父母亲人都死在一场灾难中,无依无靠。
父亲不忍心,把他领回了家。
从此原身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于这个仿佛永远在害怕、满脸惧意的小男孩,父母倾尽全力去关爱他。
想帮他走出失去家人的阴影。
具体的表现就是……
父母对苏小伦的关爱远远超过自己的亲儿子。
有什么好东西永远是苏小伦先用。
一周一次的开荤肉菜,肉片永远先夹进苏小伦的碗里。
肉堆得冒尖,等他吃到再也吃不下了。
剩下些油汤寡水才能轮到原身拌饭吃。
新衣服永远是先给苏小伦买,等他穿小了、穿旧了、不喜欢了。
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才叠好搁在原身的床头。
苏小伦的生日在城里的大商场,能吃到一层厚厚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樱桃摆出他的名字。
原身的生日只比苏小伦差了一个月,却连一碗长寿面都没有。
父母只只有一句“好好学习,不要攀比这种东西,要比就比学习。”
没办法,家庭条件太差了。
他们只能选择委屈一个孩子。
他们甚至没有一碗水端平的意识。
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家四口走在一起,会以为苏小伦才是他们的亲儿子。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面色红润,穿着一身合体的新衣裳。
而原身矮小瘦弱,永远走在最后面,低着头。
但原身并没有因此产生怨恨。
他在父母无数次的重复中,知道苏小伦父母亲人都去世了。
这是很悲惨的事情。
于是他不仅不怨恨,反而处处维护他,要做他的大哥。
可悲的是因为少年时期的长期营养不良,原身的身高永远停在了苏小伦的肩膀位置。
反而是小弟苏小伦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
后来原身的高考成绩比苏小伦高了几十分,却因为父母一句“家里只能供一个大学生”而选择放弃学业,直接去打工。
他在工地搬过砖,在快递站扛过包裹,每个月把工资的大半寄回家里,供苏小伦的学费和生活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在苏小伦毕业之时,原身的父母在上工的地方遭遇事故,双双去世。
留给原身的,只剩下一个家徒四壁的小房子。
至于存款……
他们向来是存在苏小伦名下的。
说是让苏小伦有安全感,有家人的感觉,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而现在,原身父母尸骨未寒。
苏小伦赶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原身把父母留下的房子无偿转让给他。
“呵呵……”
“两个弱智,一个废物。”
“还有一个……白眼狼。”
“一家子伪人。”
看完所有记忆后,魔君大人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同时也对这几人下了个定义。
“还愣着干什么?”
“季苍,你们家这么多年辜负了我,现在你连个不值钱的房子都不愿意给我吗?”
苏小伦见季苍没有反应,眉头皱了皱。
然后他舒了口气,让自己的语调软下来:
“放心吧,就算我成了高高在上的武者,也不会歧视你的。”
“更不会记恨你们家,就算你们家这些年一直在亏待我。”
“让我过着农村生活,让我被同学们笑话是乡下来的。”
“还有你们不愿意卖房子供我去练武,导致我的习武之路被耽搁了三四年。”
他咬了咬牙,似乎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只要你今天把房子转给我,之前的种种……我们都一笔勾销。”
季苍深吸一口气:
“你着急回来要房子,应该还没来得及吃饭吧?”
“嗯?吃饭的事一会儿再说……”
苏小伦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废物这个时候还在关心自己。
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一只脚掌在眼前越来越大!
“要不这样,你先吃我一脚,咱们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