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另一端,商会的老把式们正在往骡车上装货。
从南院王庭拉回来的货主要是马匹和皮毛。
草原上的马比关内的马高出一掌,腿更长,胸更宽,跑起来耐力极好,正是威北关骑兵营急需的战马。
第一批拉回来一百二十匹,全是叱罗伏鹰亲自从本部骑兵的马群里挑出来的——不是最好的,但也绝不是最差的。
吴掌柜知道这是叱罗伏鹰在示好,但也在留一手。
真正顶尖的草原战马,叱罗伏鹰还舍不得拿出来。
皮毛倒全是好货。
北凉人在草原上放牧,羊皮、牛皮、狼皮、狐皮,鞣制的手艺虽然粗糙,但毛色光亮,皮板厚实。
吴掌柜翻了翻几张狐皮,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批皮子运到江南,翻三倍的价都有人抢。
江南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冬天里谁不想披一条火红的狐皮围脖?
想到这里,吴掌柜把狐皮轻轻放回骡车上,从怀里掏出账本,舔了舔笔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三月草原皮货三十捆,品质上佳。
这时一个商会伙计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吴掌柜点了点头,把账本塞进怀里,整了整衣冠,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叱罗伏鹰正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兑了茶叶的奶茶。
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标着南院王庭各处牧场的分布位置。
他的次子,现任北凉南院王王储,叱罗蒙力坐在他旁边,正用念着一封信——那是凌风写给叱罗伏鹰的亲笔信,信上写的是第一批商货的清单和下一批的预订单。
叱罗伏鹰看儿子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叱罗蒙力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在威北关回来,学会了一口炎语。
他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好是坏,但他知道,在这个镇南王步步紧逼的当口上,这个儿子是他手里为数不多能用的牌。
吴掌柜掀开帐帘走进来,抱拳行礼。
叱罗伏鹰指了指对面的毡垫让他坐,然后把桌上那碗奶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吴掌柜端起来喝了一口,奶茶又咸又腥,但他硬是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叱罗伏鹰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豪放,伸手拍了拍吴掌柜的肩膀,那只手又厚又重,拍在肩膀上像被熊掌拍了一下,吴掌柜差点整个人趴下去。
“你们凌将军,”
叱罗伏鹰说,他的炎语不太流利,但意思很清楚,“是个厉害的人。他在战场上厉害,在生意场上也厉害。本王跟他做买卖,不亏。”
吴掌柜赶紧抱拳:“王爷过奖了。凌将军也是托王爷的福,这商路才能走得通。”
叱罗伏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吴掌柜,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有一件事,本王得先说明白。你们的商队能进南院王庭的地盘,是因为本王放了话。”
“镇南王那边、王庭那边,不是本王的地盘。你们的商队别乱走,走错了地方,本王保不了你们。”
吴掌柜点头称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誊抄好的商路清单递过去。
清单上详细标注了风雪商会计划开设的几条固定商路——从威北关北门出发,走草原东线进入南院王庭辖地,沿途设三个固定交易点,分别收购皮毛、马匹和药材。
叱罗伏鹰接过清单看了看,在上面按了个手印,交还给吴掌柜。
这笔买卖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从帐篷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草原上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片营地都染成了暖橙色。
商队的伙计们在营地里和北凉骑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语言不通,但喝酒是通用的语言。
吴掌柜坐在骡车边上,看着这一幕,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喝,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星河。
草原上的星星比关内亮得多,又多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与此同时,京城。
京城东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一处没有挂牌匾的民宅深处,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坐在桌后面的那个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棉袍,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他是王秦府上的张管事,跟随王秦多年,专门替王秦处理那些不便由王秦本人出面、也不便让沈文远这种幕僚沾手的事。
这种人没有官职,没有品级,但手里握着的权柄,比许多四品官都大。
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露出里衣的灰白色布边。
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叫徐武,徐锐的义子。
二十年前,徐武还是个十三岁的孤儿,父母死在北凉人的刀下,一个人流浪到威北关,在城墙根下啃冻硬的窝头。
徐锐巡视城防时看见他,把他带回帅府,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识字,教他握刀。
后来徐锐说:“你没有名字,以后跟我姓,叫徐武。文武的武,你要学会用刀保护自己。”
从那天起,徐武就跟着徐锐了。
徐锐教他兵法,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在这残酷的边关活下来。
二十年里,徐武跟着徐锐走遍了北疆的每一寸土地。
徐锐的饮食起居、出行护卫、私下会客,徐武都在场。
他是徐锐最亲近的人,也是徐锐最信任的人——正因为如此,王秦的人才找上了他。
张管事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找到突破口。
不是通过徐武本人,是通过徐武的妹妹——一个嫁在乡下的农妇,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王秦的人把她和两个孩子“请”到了京城,安置在一处外人找不到的宅子里,吃穿不愁,但门从外面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