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澈微微起身,低头在主案上一堆文书中翻找起来。
府衙大堂里,纸页被翻动的声音接连响起。
韩澈从左侧翻到右侧,又从压在角落的一叠情报文书中抽出几本,最终从主案边上那摞文书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情报卷宗。
卷宗不厚,却夹了不少细条。
韩澈重新坐回椅中,双手扣住封皮两端,右手拇指压住书页边缘,哗啦啦地迅速翻阅起来。
纸页接连从他眼前掠过,直到翻过大半,右侧书页快要见底时,他的动作才忽然停下。
那页上记录着李克用南下吴国的消息。
情报写得并不长,只说李克用离开太原之后,行踪并不张扬,入吴境之前,有一伙非中原人士与其汇合。
那些人服饰怪异,身上多有银饰、铜铃、骨角之类,应是娆疆万毒窟之人。
韩澈先前看过这条情报。
当时他便知道,这条消息的判断并没错。
而那为首之人,应当就是万毒窟巫王——蚩笠。
不论参考原著剧情,还是结合眼下李克用的动向。
蚩笠明面上是与李克用联手,先清剿李嗣源,再对付袁天罡。
暗地里,则是袁天罡给李克用专门递上去的一枚棋子。
只是无论明面还是暗面,这条线原本都与他没太大关系。
更何况,他近期确实忙得很。
大军刚进入兴元府,降军要迅速完成整编,蜀国情况要盯着,尽管钟小葵、陆林轩帮他分担了各种各样的琐事,但仍旧十分忙碌。
相比之下,李克用与蚩笠去吴国做什么,暂时并不是值得他分心的事情。
可现在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蚩笠通过血煞精锐窥探血煞功,便意味着李克用与蚩笠一行人,已经与杨吴分舵有了直接冲突。
韩澈的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一敲,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杨吴分舵,日游神,海昏侯墓。
温韬、上官云阙,龙泉宝藏。
李存忍,殇组织培养方法。
李嗣源、李克用,通文馆父子局。
张玄陵、张子凡、李嗣源,三角父子局。
······
几条线在他脑海中迅速交织,像一张刚被风吹乱的网,又在他指尖一下一下敲击中被重新拉直。
李克用与蚩笠与杨吴分舵产生冲突,其中导火索不是李嗣源,便是李存忍。
如今的李嗣源,便是一块沾了水又晒不干的狗皮膏药,谁给他一点缝,他都能顺着缝贴上去。
韩澈不介意在合适的时候帮李嗣源一把,毕竟李克用这个老梆子,看似满腹算计,实则许多账都算不清楚,早该和朱温那一批老家伙一样,一并从台上滚下去。
相较而言,李嗣源更聪明些,也更适合当一个暂时的合作对象。
可李嗣源这种人,若真让他缓过气来,脑子里便总会想着算计些什么,总会想着从别人身上咬下一块肉,再缝到自己身上。
只有在他半死不活、只能舔舐伤口的时候,他才最好掌控。
正因如此,韩澈早就严令日游神,无论是杨吴分舵,还是衡山分舵,都要尽量避免与李嗣源直接接触。
至少在李嗣源真正与李克用正面碰撞之前,玄冥教不该让他贴上来。
日游神是聪明人。
他看得清李嗣源这一身烂账,也看得清韩澈那道命令背后的意思,按理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违背命令。
韩澈翻着卷宗的手慢慢停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所以问题更可能出在李存忍身上。
他盯上李存忍,并不只是因为她是李克用义女,通文馆十三太保之一。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培养出殇组织的方法。
血煞功的战略价值极大。
可血煞功眼下的形态,还远远不能让韩澈满意。
拼了命,折了寿,扛着血煞侵体的代价,最后却只能止步大星位。
这样的功法,对于底层教众来说,当然是翻身搏命的刀。
对于玄冥教来说,也确实能快速撑起一支可用的精锐。
可在韩澈眼中,这远远不够。
大星位不值钱吗?
放眼江湖,自然值钱。
可韩澈撒的网很大,接下来的形式也是在一步步升级。
仅仅只是大星位,不够!
中天位,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血煞功上限。
当然,韩澈也并未对殇组织培养方法抱太大期望,只是想要有个参考来触类旁通而已。
所以他没有亲自出手,只是派已经晋升大天位的杨焱、杨淼前往杨吴分舵,让日游神着手此事。
日游神行事向来缜密,杨焱、杨淼虽有些脑子不够用,却是两个实打实的大天位。
杨吴分舵本就有一定数量的血煞精锐,又能借吴国官方势力遮掩行迹。
照理说,这套配置已经够稳。
对付李存忍与殇组织肯定是足够了的,怎会把李克用和蚩笠引上门?
除非,这中间多了一个变量。
韩澈眼前浮现出李嗣源那张温和却总带几分算计的脸,指尖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
李嗣源如今虽得五雷天心诀,却仍势弱。
与李星云分道扬镳之后,失去一大依仗,他身边能用的人又实在有限。
而李克用又不给他周旋的空间,带着李存礼与礼字门门徒亲赴吴国。
狗急跳墙之下,将杨吴分舵拖下水,替他分担来自李克用的压力,也不是做不出来。
韩澈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将情报卷宗合上,重新靠回椅中,眼神却越发清明。
不论具体过程如何,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巫王蚩笠碰到了血煞精锐,血煞功被窥探,这便说明杨吴分舵那边必然出了问题。
一念至此,“海昏侯墓”这四个字便已然跃入脑海。
韩澈放下卷宗,目光落在案上另外几本账册上。
那是兴元府府库、军粮、兵器、药材以及降军整编所需物资的汇总。
实打实的数据摆在这里,比任何口号都更真实。
打仗是要钱的。
养兵是要钱的。
收买人心是要钱的。
降军整编之后,赤心军、旧梁降卒、玄冥教旧部、地方守军,都要重新分配粮饷。
兴元府刚刚宣布易主,百姓要安抚,豪强要压服,仓储要补充,道路要修,军医、马料、甲胄、弓弩,每一样都要钱。
冥帝朱友珪留下来的小金库,早已被他扩张玄冥教消耗得七七八八。
先前他在粮道上一边坑李存勖,一边坑女帝,倒是赚了不少。
可那条粮道本就是借局势生出来的临时财路,如今攻蜀之战即将打响,梁国已亡,旧局已变,粮道目前也已经停止运转。
财库尚有余存,可新的资金,必须及时补上。
海昏侯墓,便是他早早盯上的一处钱袋子。
那不是普通墓葬。
墓中财货若能顺利变现,足以支撑玄冥教南方暗线、兴元府整军,以及接下来攻蜀战中的许多消耗。
更重要的是,海昏侯墓还牵着温韬。
温韬又牵着龙泉宝藏。
韩澈对龙泉宝藏的兴趣,从来不只是宝藏本身。
龙泉宝藏是线,是局,是袁天罡放在天下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
温韬与上官云阙在他手中走一遭,既能替他打开海昏侯墓,也能让他在龙泉线中多落一点痕迹。
若海昏侯墓长期搁置,温韬与上官云阙被困住,龙泉宝藏的进度便会被拖慢。
拖慢不一定是坏事。
可若拖得太久,久到袁天罡察觉不对,亲自下场纠正这个“bug”,那便不是他眼下想看到的局面。
韩澈虽然经常骗人,但他向来不会去自欺欺人。
害怕袁天罡,对于他而言,并非是什么不能接受,不能承认的事情。
害怕就是害怕,恐惧就是恐惧。
他不害怕死亡,但真的怕落在袁天罡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他对自身的情况也很清楚,现在还不是直面袁天罡的时候。
眼下他要的是蜀地,是成体系的军政根基,更进一步的是如何保住这份根基。
而不是在根基未稳时,便与那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正面撞上。
韩澈指尖在扶手上继续轻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击声在大堂里清脆而规律。
日游神那边不能丢。
海昏侯墓不能搁置太久。
温韬、上官云阙不能长时间被困在吴地。
李克用与蚩笠也不能任由他们继续盯着杨吴分舵咬下去。
可韩澈自己不能走。
眼下大军刚抵达兴元府,降军即将彻底完成整编,兴元府军与新军必然存在一定矛盾,蜀王王建苏醒后必然会有所动作······
这个时候,他若亲自离开兴元府,许多事情都会平添风险。
不能自己去,那便只能摇人。
韩澈指尖一停,清脆敲击声戛然而止。
吴国境内能用的高手并不多,除却玄冥教与通文馆之外。
剩下的,便只有道门了。
吴地道门虽未必真能将李克用如何,但只要能给李克用上点压力,李嗣源定然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的。
韩澈眼底浮现一点笑意。
正好,他手中有一枚闲置多时,却又与道门关系极深的棋子。
许幻。
当初在紫极宫,借着让张玄陵从疯癫中清醒一事,他一点一点将许幻拖进迷魂大法之中。
那时他并未急着用她。
而今看来,倒是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
韩澈起身,将那本情报卷宗重新压回文书堆底下,又抬手抚平案上被风卷起的一页纸。
随后,他走出大堂。
门外守着的玄冥教众见韩澈出来,立刻低头行礼。
韩澈吩咐道:“去唤小鱼过来。”
那名教众不敢多问,当即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府衙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鱼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来的。
她身形仍像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跑得飞快,衣角在身后轻轻甩起。
进门时,她又硬生生停住,像是怕冲得太猛失了规矩,连忙挺直腰杆,仰头看向韩澈。
“老大,你找我?”
韩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要闭关半日,任何人不能打扰。”
小鱼眨了眨眼。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韩澈要做什么,只敏锐地捕捉到了“任何人不能打扰”这几个字。
她试探着问道:“包括陆姐姐和钟姐姐吗?”
韩澈没有直说,只应了一声。
“嗯。”
小鱼心中顿时有数。
这不是普通闭关。
也不是单纯练功。
若只是普通闭关,陆林轩和钟小葵未必不能知道;
若只是单纯练功,韩澈也不必特意强调半日。
小鱼眼珠转了转,很快把南郑县城内几个隐秘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府衙不行。
人多眼杂。
军营不行。
钟小葵和陆林轩都可能随时过去。
城中普通宅院也不够稳妥。
片刻之后,小鱼眼睛一亮。
“老大,小鱼觉得紫极宫挺合适的。”
韩澈听到“紫极宫”三个字时,神情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那一日紫极宫中的情形。
疯癫的张玄陵。
满心愧疚与执念的许幻。
以及他借着张玄陵清醒之事,在许幻心神最动荡的时候,一步一步让她沉入迷魂大法。
如今,他又要在紫极宫中,通过迷魂大法再次牵动许幻。
说是缘分,倒也不算错。
韩澈轻笑着摇了摇头。
小鱼见他摇头,还以为他不满意紫极宫,连忙说道:“紫极宫不行的话,那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韩澈便出声打断。
“就紫极宫。”
小鱼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那行,老大随我来!”
她虽然不知道韩澈刚才为什么摇头,但老大的要求最大嘛!
走出府衙之前,小鱼又凑到韩澈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大,要隐藏行迹吗?”
韩澈沉思片刻,道:“尽量低调。”
小鱼听到“低调”二字,脸上顿时浮现欢快笑容。
“好嘞!老大你就瞧好吧,小鱼我啊,最擅长低调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掩不住的小得意。
韩澈抬手,直接给了她脑袋一个爆栗。
“你现在就很高调。”
小鱼痛呼一声,双手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仰头看他。
“哦哦,低调,低调。”
韩澈没再理她,只向府衙侧门方向走去。
小鱼揉着脑袋跟上,嘴里小声嘀咕了两句,却很快进入做事状态。
她没有动用显眼仪仗,也没有叫太多随行人手,只命人准备了一辆简陋马车。
那马车外表寻常,车辕旧,车帘也旧,放在南郑城街头,几乎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韩澈上车后,小鱼也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从府衙侧门离开,先绕过两条小巷,又从一处菜市边缘穿过,随后才折向紫极宫所在方向。
车轮声混在街巷人声里,并不突兀。
韩澈闭目坐在车中,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短暂休憩。
小鱼坐在一旁,却始终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看似活泼跳脱,可真正做起这种隐秘差事来,反倒比许多成年人更稳。
马车兜转一番,最终停在紫极宫一处偏僻侧门外。
小鱼先下车,确认四下无人注意,才低声唤韩澈下来。
紫极宫观主很快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早已被小鱼逼着服下子母噬心蛊的子蛊,对小鱼本就畏惧。
原本听说小鱼来了,便已经心里打鼓,不知这位小祖宗又要做什么。
可等他赶到侧门,发现来者不止小鱼,还有韩澈时,腿瞬间软得更厉害。
他几乎没有犹豫,顺势跪倒在地。
“老道拜见教主大人,小鱼大人!”
韩澈没有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紫极宫观主额头贴着地面,背后冷汗很快湿了一层。
小鱼站在韩澈身边,双手往腰上一叉,倒真有几分狗腿子模样。
“起来吧,不要闹出什么动静来,准备一间隐秘静室即可。”
紫极宫观主听到明确吩咐,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有事做,便不是问罪。
他连忙撑着地面爬起,躬着身子说道:“教主大人,小鱼大人,请随老道来。”
紫极宫内香火不算冷清,但一些偏殿处还是少有人至。
观主带着韩澈与小鱼绕过正殿,又穿过一段斑驳回廊,最终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偏殿之中。
偏殿内供奉着一尊旧神像,神像前香灰久积,殿内光线昏暗,墙角还结着些细小蛛网。
紫极宫观主走到侧墙前,抬手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砖缝里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
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通道。
阴凉气息从通道里涌出,带着一点陈旧石室的湿意。
紫极宫观主转过身,谄媚地看向韩澈与小鱼。
“教主大人,小鱼大人,此处静室绝对隐蔽,可还满意?”
小鱼踮起脚尖,往通道下看了看。
地下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石阶向下延伸。
她回头看向韩澈。
“老大,你觉得呢?”
韩澈看了一眼那条通道,点了点头。
“就此处吧。”
他说完,目光落在小鱼身上。
“你带人在外面守着,等我自行出关。”
小鱼当即站直。
“是!”
韩澈不再多言,在紫极宫观主引路下,沿石阶进入地下。
石阶很窄,墙壁潮湿,越往下走,外面的声音便越淡。
走到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有石台、蒲团、旧灯盏,还有一张积了薄灰的小案。墙壁四周刻着些紫极宫旧日留下的符纹,只是许多年无人真正使用,符纹已显得有些黯淡。
韩澈扫了一眼,便道:“可以了。”
紫极宫观主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小鱼在外头守着,见观主出来,立刻把人赶远。
随后,她召来几名血煞精锐,让他们守住偏殿各处入口。
她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子,往偏殿门口一坐,双手托着腮,眼神却冷冷扫过四周。
谁敢靠近,她便会先让谁知道,什么叫低调地死。
地下密室之中,韩澈独自站了片刻。
上方机关重新合拢后,外界最后一点光也被隔绝。
密室中只剩一盏旧灯,被韩澈以内力点燃,火光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韩澈抬手,解下外袍,又缓缓褪去上衣。
他的肩背在昏黄灯火下显得线条分明,旧伤与新伤交错,有些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有些却仍在皮肉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将衣物整齐放到一旁,随后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许幻这枚棋子,沉得够久了。
如今,也该动一动了。
韩澈闭上双眼,呼吸一点点放缓。
密室里,灯火轻轻一晃。
他的心神,如一缕无形丝线,悄然沉入那早已埋下的魂种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