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二门内院。
春阳融合,草木青青,廊影幽幽,一派静谧景致。
抱琴按元春吩咐,取了那盒万春香,沿内院游廊而行,她上身穿月白绫纱对襟袄,领袖攒绣细巧兰草纹,针脚细密,清雅不俗。
下身系浅碧烟罗软裙,纤腰盈盈一握,不承春风吹拂,腰上不佩繁丽金玉,只系素色丝绦,垂小巧玉穗,随风轻晃,简净雅致。
春光映照下,面若莹玉,眉目温婉,一双明眸澄澈如水,不笑亦带柔柔暖意。
柳眉含黛,细匀舒长,衬得鼻挺唇润,容色皎皎,身姿娉婷,骨肉匀停,清姿绰约,落落大方。
她虽已褪去宫装,只穿内宅家常衣裙,但十年宫规熏陶,孕养出端庄明丽,却非寻常丫鬟可比。
这一路行来,过了梨香院,出西府后角小门,入两府连接廊道。
到东府内院小门前,轻磕了几下门环,那小门开了条缝,守门婆子见是抱琴,脸上带出笑容,连忙开门迎她进来。
元春自回府之后,与姊妹们相处融洽,每日清晨时分,迎春黛玉等姊妹,来荣庆堂向贾母请安,元春多半也在堂。
等姊妹们尽过礼数,携元春去东府闲话,或喝茶对弈,或是针线女红,或是游园赏花,各般闺中趣事,闲度时光。
元春虽回家不久,但每日有不少时光,都是在东府度过,抱琴自然也常来常往,东府内院守门婆子,对她早已经熟悉。
每次抱琴入东府后院,比之西府的内院宽松,都能感受东府门禁严谨,琮三爷管家颇有章法,立外男不入内院的规矩。
若是日常无其他琐事,元春午后常回东路院,陪太太和宝二爷用晚食,抱琴自然跟随伺候。
每每茶余饭后之时,她不止一次听见,宝二爷对东府内院规矩,常有怨怼讥讽之言,愈发让抱琴觉得,三爷颇有先见之明。
姑娘每次从东路院返回,总要添些思虑愁闷,抱琴旁观者清,虽是一家子至亲,但姑娘和太太及宝二爷,话语多有不投机。
反而姑娘每回去伯爵府,总是心情欢愉,一派无忧无虑,这让抱琴也颇受感染,但凡一入东府,心情便会莫名的变得极好。
以前入东府只见家中姑娘,如今入东府能见到三爷,让抱琴心中凭生欣喜,只觉一路鸟语花向,水绿天蓝,连空气都香气。
即便方才荣庆堂上,那叫人心动的话题,让她泛起意乱心跳,一时间也悄然淡去,拿着手中香盒,脚步轻快往贾琮院里去。
……
抱琴一路到贾琮院落,见那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见院落清净,石阶廊沿一尘不染,正见英莲从廊上走过,手中端着茶盘。
她见抱琴入院,笑道:“原来是抱琴姐姐,这个时辰怎有空来逛?”
抱琴笑道:“我得了大姑娘吩咐,给三爷送一盒万春香,三爷在家吗?”
英莲回道:“三爷正在书房,姐姐来的巧,要是晚上一刻钟,三爷就去二姑娘院里,说好要去那里用饭。”
贾琮在书房听到声音,问道:“英莲,可是抱琴姐姐来,快请进来说话。”
贾琮身为二府家主,他的书房是清贵所在,平日除了英莲和龄官,其他人都不轻易进出,抱琴也是从没进过。
等她进入书房,见贾琮正坐书案前,桌上一张舆图,几本翻看的书籍,都用镇纸压着,也不知在用什么功。
贾琮笑道:“抱琴姐姐可少我这里,过门就是客,英莲去上一杯新茶。”
抱琴笑道:“我不过是个丫头,来给三爷送东西,三爷不用这么客套。”
贾琮笑道:“既是来送东西,自然要更客套些,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抱琴举着手中香盒,展颜笑道:“这是宫中御用的万春香,姑娘最喜欢它的香味,得宫中贵人赏了几盒。
昨日我整理箱子,找出一盒没开封的,姑娘让我给三爷送来,三爷要是觉得好,姑娘下回采买,帮三爷也带一份。”
……
贾琮接过香盒打开,将里面放数十根线条,呈温雅的淡紫色,香气清甜醉人,悠然怡神,沁人心扉,颇为不俗。
贾琮笑道:“宫中御香,果然不俗,既是宫用之物,大姐姐怎说可以采买?”
抱琴说道:“三爷有所不知,宫中御用之物,分御用禁品和御用常品,前者都为宫用孤品,非天子赏赐分派,擅用便是僭越。
御用常品宽松许多,在宫中用度也大,内务府指定商户营造采买,拱货商家除宫造之外,也会少量外销士民大户。
不过为了稍许避嫌,总要改个名号售卖,宫里按例都不管的,姑娘原为凤藻宫女史,常打理凤藻宫文书账目,知道此香的根底。
万春香出自神京浮云香铺,东家原是位致仕太医,医家制香更是讲究,万春香里含名贵药材,香气能舒筋怡神,正是书房雅物。”
……
宫中御用规制,用物禁忌诸事,贾琮略知皮毛,一知半解,抱琴随元春入宫十年,见惯宫廷风物典制,却是如数家珍。
她浅浅一笑,温声说道:“我替三爷点上一支,三爷品品喜不喜欢,我回去好告诉姑娘。”
说罢端起案上白瓷香炉,缓步入了院中,倾去炉内残余香烬,又取清水漂洗炉腹,半点尘垢不留。
复向英莲讨了洁净软布,将香炉内外水渍逐一拭干,手法娴静规整,一举一动,透着宫闱熏陶的规整妥帖。
等到收拾妥当,才转身回入书房,取一炷万春香,轻轻燃点,星火微亮,青烟徐徐腾起,袅袅娜娜绕梁。
那烟气似乳似雾,淡淡萦萦,泛几许浅紫微光,不浓不烈,清雅灵透,满室瞬时浸在温润香韵之中。
贾琮与抱琴对案静坐,两人相视而笑,书房静谧清幽,似让尘嚣尽散。
抱琴将香炉往前推了半寸,嫣然而笑:“三爷且闻闻,这万春香的气韵,可还称心合意?”
贾琮微微俯身,一缕清甜润香,悠然入鼻,沁人心脾,涤尽久坐倦意。
万春香温润甘和,清雅绵长,芳香入心,却又萦绕另一缕幽韵,晕着抱琴的笑嫣,脉脉悠悠,幽兰般的处子芬芳。
不知是她捧炉抬腕之时,袖底肌肤暗藏的韵泽,还是玉颈鬓边散发的体香,浮散缠绵,比万春香更高品流三分。
……
两人对坐闻香,笑着闲聊数句,抱琴明眸微扫,见案上铺着舆图,上面用朱笔勾画,图上还有宣府、宁夏、河套等字眼。
笑道:“这图上的字眼,像是九边重镇,三爷出征之后,常常听姑娘念叨,我听都听的耳熟了。
三爷已经得胜还朝,竟还是这般用功,可见名将之威,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前几日听姑娘们念叨邸报,说安达汗被三爷击成重伤,难道蒙古鞑子还会闹事,还会让三爷耗费心思?”
贾琮笑道:“我这几日休沐在家,左右有空闲时间,不过自己琢磨罢了,安达汗虽受了重伤,但眼下却生死不明。
要是他真的死了,九边关外才算太平了,只是如今大战刚歇,两邦严守边线,两地信息锁闭,根本无法得知底细。”
其实贾琮说的军国大事,抱琴只是弱质女流,这并不是她擅长的话题。
但这几年以来,贾琮入宫探望元春,与抱琴相处投缘,两人笑谈闲话,抱琴还为他更衣理裳,从此对他念念不忘。
她和元春也因贾琮之功,才被赐恩提前出宫返家,心中对他愈生倾慕,只是初归家之时,贾琮还在九边领军征伐。
如今好不容易等他归府,虽也能常常见面,却少有这般单独相处,抱琴只想多说些闲话,多呆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
抱琴明眸微微转动,说道:“三爷,我随姑娘在宫中多年,听说圣上御下中车司,密潜官衙,游走市井,耳目灵通。
圣上虽身在宫中,却因中车司之功,官场百态,街巷密辛,无所不知,了然胸中,处理政事,有的放矢,更显成效。
姑娘日常读书时,常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三爷行军作战,想来也是一样道路。
三爷但凡出征,百战百胜,麾下将校勇士必定极多,终归有些能人的。
若有中车司这般本领,让他们潜出关外,刺探军情,不就能够知道,那个安达汗是死是活,三爷就不用在家伤脑筋。”
贾琮听了这话,眼睛不禁一亮,抱琴是个大户丫鬟,竟能想到这些,也算很不俗了,毕竟入宫十年,受过熏陶磨砺。
笑道:“你这想法极有道理,两军作战,谍报战情,至关重要,有时一则军情,胜过千军万马,顷刻就能颠倒胜负。
只是往残蒙部落派遣细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残蒙三大万户部落首领,当年都是北元皇族余脉。
大周太祖追亡逐北,北元余孽逃出关内,不少汉人随着北逃,至今在关外繁衍生息。
这些北逃汉人后裔,不仅精通蒙汉两语,而且熟知汉家风俗,官职体系,边塞军备。
各军镇虽有精通蒙语之人,但还需机敏干练,更需熟悉残蒙部落习俗,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多。
即便选拔出这样的人物,将他们密派至关外,也极易被北逃汉人识破。
安达汗是三部之主,身边更是戒备森严,想派人探知他的底细,便更加难上加难了。”
……
抱琴见贾琮起了谈兴,心中很是高兴,只想多说些闲话,至于说对说错,说什么都不打紧,三爷不嫌啰嗦就行。
笑道:“三爷,上回琏二爷犯了官司,牵扯大同盐铁案,那时姑娘还在宫里,因担心家里生变,还特意找人打听。
后来姑娘和我闲聊,说关外用物匮乏,缺盐缺铁,缺粮缺布,茶叶都没有,游牧部落生计艰难,靠犯边抢掠维生。
所以一些边关的商贾,贪图关外贩运暴利,罔顾朝廷严令禁止,私下与残蒙做盐铁买卖,以此赚钱大额不义之财。
想来这些违禁边关商贾,时常私出关外牟利,残蒙部落对他们熟络,必定不会多加防范。
朝廷若能收服这等边商,让他们以违禁之身,潜入关外刺探残蒙军情,岂不是事半功倍……”
……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也是一惊,当初残蒙三部入京议和,诺颜曾和贾琮商定,鄂尔多斯与大周边贸之事。
当初贾琮就曾像嘉昭帝提议,可以借两邦私贸便利,先关外部落渗透细作,借此收集三大万户部落之军情。
抱琴方才所言,与自己当日所想,竟能不谋而合,但看她笑意盈盈,神态随心怡然,只是做内宅闲话来讲。
想来方才两人闲聊,她是想到随口而说,倒是思路灵活,见识也颇为不俗,年轻姑娘之中,也算很是难得。
笑道:“抱琴姐姐真有急智,能想到这等好法子,可惜生了女儿身,要是投成男胎,去读书科举,必定是任事能吏。”
抱琴听了俏脸一红,说道:“三爷不要取笑,我只是闲聊胡说,算什么有急智,叫人听了笑话。”
她看了贾琮一眼,目光微敛,说道:“有三爷这等爷们,文武兼备,安邦定国,也就足够了,我做女儿身没什么不好。
我不吵三爷了,姑娘还在荣庆堂,正和老太太闲话,说不得要我伺候,我先回去了。”
贾琮起身将她送到门口,看着抱琴离去背影,想着方才那番闲话,想起宣府总兵府后院,与诺颜相处的日子。
他与诺颜分手之时,两人曾经约定,诺颜返回草原后,便会打探安达汗生死,一旦确实,立即向他传送消息。
只是他和诺颜分别近月,至今没有消息传来……
…………
大周宫城,乾阳宫。
时至仲春,万物生发,殿内静到极致,真个落针可闻,唯向阳窗下,两株珍贵春兰,素瓣凝香,绽开盛放,清芬沁人,活气生韵。
嘉昭帝端坐御案之后,头戴乌纱翼善冠,穿明黄盘领常服,聚精会神批阅奏章,值守太监宫女,皆垂首敛肩,半分不敢喧哗。
自从安达汗大军被击溃,大周九边重镇整军严守,宣府城破的惨状,让各镇总兵引以为戒,皆未因靖边大胜,而有丝毫懈怠。
各军镇发往兵部的军报,频次也比以往更加密集,兵部收到军报后,会汇集其中紧要军情,合奏上书于宫中,以供皇帝御览。
因宁夏、大同、宣府三大军镇,毗邻残蒙三大万户部落驻牧草原,乃对峙残蒙势力之要冲,这三镇的军报,嘉昭帝最为关注。
他对此三镇所发军报,几乎都逐字逐句细读,有些要紧之处,甚至会反复揣摩,并让郭霖取相关的文牍,相互核对印证推敲。
……
其中,宁夏镇因毗邻河套草原,据其军报所录,鄂尔多斯部从鹞子口脱身,约十日后返回河套草原,本部兵马频繁往来调动。
因河套草原有塞上明珠美誉,水草丰茂,物产丰裕,历来被土蛮部与永谢伦部觊觎,两部在六年之前,便分兵入套占据地盘。
彼时,鄂尔多斯部两位王子,先后意外殒命,部落元气大伤,无力驱逐外来军力,使其余两部站稳脚跟,形成三部对峙之态。
此次鄂尔多斯从关内撤军,出征一万部族精锐,保全八千余子弟,在三大万户部落中,兵力损失极小,部族兵力近乎于保全。
……
嘉昭帝御览宁夏镇军报,上头记录三部败退关外,河套草原即掀起波澜,寥寥数语,充斥兵峰之气,写道:
鄂尔多斯部自关内撤身脱身,其部台吉诺颜未作休整,即刻整饬三军,频繁调动兵马。
拣选部族精锐万余,连夜拔营,疾趋河套草原北线,疾驰突进,翌日抵近敌军扎营。
以本部旧有牧地,遭异部侵占为辞,对入驻河套其余两部驻军,陈兵施压,屡生摩擦,边境争端,日渐累积。
待态势节节升级,衅隙已成,诺颜遂引部众,径直冲杀,举兵驱逐异部。
其待土蛮部,尚留分寸余地,未施赶尽杀绝。
两部交锋之后,尽将土蛮六千驻兵,千户牧民全数驱迫,逐至河套草原北界,划地为限,不复容其蚕食套内。
然,诺颜台吉对永谢伦部,手段迥异,毫不姑息,全无手软,两部于套内腹地,正面鏖战,兵戈相向,死战对冲。
永谢伦部三千守卒,一战折损殆尽,几无孑遗,其部势力连根拔除,本部牧民尽数逐出河套,再无片土容身……
……
嘉昭帝读过宁夏军报,心中不禁震撼,鄂尔多斯部诺颜,虽是个女流,但胆魄武略,极为不俗,实乃草原后起之秀,不可小觑。
此次伐蒙战事,土蛮部八万精锐,尽皆丧于关内,安达汗元气大伤,如今生死不明,土蛮部自顾不暇,已无力顾及染指河套。
诺颜台吉因势乘便,骤然发动兵马,对土蛮部进行压制,将其驱逐河套边线,不仅清除河套外部势力,还对土蛮部稍下余地。
毕竟土蛮部实力雄厚,即便一战丧失八万精锐,部落尚有七万可战之兵,依旧不是鄂尔多斯部可抗衡。
这种稍留余地的做法,会让陷入窘困的土蛮部,对是否立刻兴兵反制,陷入左右权衡之境,能让河套战戎风险,最大限度降低。
但诺颜针对永谢伦部,做法却全然不同,全然雷厉风行,不留余地,一战全歼,彻底将其驱逐河套。
因为,永谢伦部与鄂尔多斯部,原本实力不分轩轾,此次入关一万精锐,丧失殆尽,部落王子战死,头领盖迩泰生死不明。
此次伐蒙之战后,永谢伦部底蕴丧尽,已至分崩离析之境,鄂尔多斯部自然不留余地,彻底斩断其染着河套的妄想。
……
这个诺颜扼势借力,谋算缜密,步步分寸无差,兴兵用战,智勇兼济,调度有方,草原上又出了个卓异之才。
所幸诺颜是个女子,鄂尔多斯子脉已断,即便出个巾帼之才,将来终究是女子掌部,也没什么大作为了。
否者自安达汗之后,以诺颜之英武善谋,这人若是男儿身,鄂尔多斯必成草原新患……
而且眼下情形和缓,诺颜台吉怀慕南之心,数表与大周亲善修好,自己心中顾忌,便也轻减大半。
倘若安达汗难逃非命,三大万户部落群龙无首,鄂尔多斯部更加不足为患。
纵使安达汗侥幸活命,大周亦有制衡之策,借两邦私贸互通之利,凭四方城共驻之势,徐徐笼络牵制。
趁势掌控鄂尔多斯部,以其对峙土蛮诸部,从容执掌草原进退之局。
既然诺颜台吉与贾琮有交情,以后就让贾琮来应付她,北疆交涉,诸城博弈,可由贾琮相机应对。
以贾琮的才智手段,风华气度,人物丰貌,制衡这位草原女台吉,大概也是游刃有余……
两邦谋算博弈,这两人皆为卓绝,定不屑男女之情。
但是,一物可降一物,总有难言隐微,可得事半功倍,却不在此例……
……
嘉昭帝翻阅大同、宣府两镇军报,其中记录情状,都是大同小异,两镇自大战停歇,都派出精锐斥候,深入草原查探虚实。
查探安达汗伤重生死,更是其中重中之重,只是自大战之后,土蛮部驻牧草原,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斥候无法深入其内。
自然也无从探知,安达汗生死真相,只能通过远处眺望,部落大帐王旗屹立,可以粗略推断,安达汗尚且在世。
但是涉及王位更迭,不管是中原大周,还是漠北残蒙,为了防止生出异变,秘不发丧这种事,都是司空见惯的,所以安达汗生死,一时难有定论……
嘉昭帝问道:“郭霖,中车司在九边各镇,皆设置多处秘档,最近发回秘劄,可有涉及安达汗生死?”
郭霖回道:“启禀圣上,中车司虽在各镇设置眼线,但这些人大都以良善民户、商户为掩护。
自朝廷断绝茶马互市,盐铁私贩或能秘通关外,中车司这些暗桩,都失去出关便利,对关外消息闭塞,并无秘劄上奏其事。
中车司在各镇守军中,虽也布置暗子眼线,都是小旗类低阶军官,军中中高阶军职,由各镇总兵与兵部,筛选核查后提拔。
以中车司体制与界限,自洪宣朝设立之初,先皇便已有圣意明训,中车司乃圣驾鹰犬,行秘潜探查之能,权不涉六部政务。
奴婢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各镇总兵派斥候探查,无法得知安达汗生死,中车司安插暗子,也是难有收获……”
……
嘉昭帝微微点头,说道:“中车司虽是朕之心腹,但身为内宫秘衙,严守界限,行事守矩,否则必生枝节,你做的很好。”
郭霖说道:“启禀圣上,锦衣卫在九边各镇,也设有百户所,但锦衣卫同为内衙,未得圣旨,不得私涉军务,亦是祖制。”
嘉昭帝说道:“朕懂你的意思,军武之事,社稷根本,但行专务,必设专衙,否者难以成事。
其实自金陵屡发卫军大案,锦衣卫、中车司、大理寺各守权责,难以兼查,大案骤发,措手不及,流毒不小,朕便有所思。
这次军囤泄密大案,引动一场滔天战事,泄密之危亦出军伍,长此以往,失于监察,后患无穷,专衙专司,势在必行。
朝臣中早有专奏,只是朕一时不定,尚未有应制之策……”
郭霖随侍嘉昭帝多年,一听圣驾之言,心中已是了然,圣上因军武多事,会引动社稷之危,有新设密衙应对之意。
若是以此新设密衙,必主军武监察之责,权柄必在锦衣卫、中车司之上……
……
嘉昭帝览罢奏章,垂眸沉思片刻,殿内寂然无声,唯有御炉香烟,袅袅浮荡。
御案之上,层层叠叠,堆满内外文书、题本奏折,朱印森森,绫封整齐。
嘉昭帝从容抬手,于繁牍之中抽出两份文卷,各有规制,品相俨然。
其一乃是朝臣寻常奏章,厚棉纸裱褙成册,卷面素净严整,四边裁得方正,首尾压衙门朱红官印,色沉砂润。
其上墨字端楷肃穆,皆朝堂公牍体例,封皮素绫镶边,沉稳规整,一望便是官衙正经题本。
另一份却是礼部存档案牍,规制更为雅致郑重,用宫中特制洁白连四纸,纸质莹润细腻,坚厚匀净,墨色如新。
卷面以浅靛绫锦,镶边护页,首尾裱衬整齐,卷首竖写墨字题签,恭书场次、名次、士子姓名,字迹端庄不苟。
这份文牍按其形制题跋,竟是一份礼部会试策论,从卷首题签标注,是经宫抄誊录副本卷子。
这份会试卷子边角,有明显损耗印迹,说明这份会试策论卷,不仅常置皇帝御案,还因经常翻阅而磨损。
总之,一份朝臣的上呈奏本,一份礼部会试策论考卷,原本风马牛不相及,却被皇帝同取同列,着实叫人有些奇怪。
……
皇帝取过那份朝臣奏章,神色端凝,似有深思,奏章开本题跋:请设专衙以肃戎机弭隐患疏。
嘉昭帝打开奏本,其上字迹工整,锋芒微微隐露,透着冷硬之意,写道:
推事院院使臣周军兴谨奏。
为边戎隐忧未除,军防漏弊宜肃,乞设耳目,杜渐防微,以固国本,以安疆圉事。
臣闻帝王御世,必严武备以镇四方;臣子报国,务察奸宄以清内外。
兵者,国之重器,戎机者,社稷之安危所系,一毫疏虞,则祸患丛生,万世基业皆为动摇。
是以军政清明,则边尘自靖;奸弊不除,则寇衅难绝;此历代保邦定边之要道也。
近者北地残蒙余孽未殄,狡计潜生,遣细作混入神京,阴行刺探,窥我军屯虚实,伺我边镇机宜。
贼徒诡秘潜行,内外勾连,乘我不备,夜袭关内军囤,截焚粮草,断边镇三军命脉。
复勾通宣府镇内奸,表里相应,猝然攻城,屠戮兵民四万有余,阖镇生灵罹难,惨状难言。
虽朝廷震怒,遣大军征剿,收复宣府故土,扬我天威,然此战损耗极重。
三军粮草耗竭,精锐折损,财力空匮,军民疲弊。
最可忧者,军情密泄,细作潜滋,内奸伏于行间,诡谍藏于肘腋。
今日之失,非兵不强,将不勇,乃内里不察,虚实外泄,防范无方之故也。
若不早为厘革,严为稽查,则今日宣府之祸,军囤之失,来日必再蹈覆辙,边患无有宁日。
臣职司推事,专察天下刑奸,厘剔内外弊窦,目睹此番戎机倾覆之危,夙夜忧惧,寝食难安。
念一介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当此边防多故,军政有瑕之际,不敢避嫌缄默,苟安素位。
臣反复筹度,熟思利弊,窃以为军政之弊,弊在无专职以察奸,无耳目以烛隐。
军中诸事,向来自成体系,内外隔绝,行间情伪,将士心迹,朝廷无从周知,遂使奸徒得以藏身,诡谋得以潜肆!
伏乞圣恩俞允,于各镇军营之中,酌设推事院专司耳目,遴选端谨廉明,忠心事主之人,分驻行间,专司察访。
凡军中隐秘情弊,将士异动,私相交通,泄密通敌,营伍不轨,贪惰废事诸事,一一密查据实,随时奏闻。
此举辅肃军纪,杜绝奸萌,保全三军,护固疆土之至计。
将帅掌临阵杀伐之权,专衙察奸弭患之责,各司其职,相辅相成,不侵将帅统兵之柄,专补军政监察之缺。
使行间无隐弊,军中无内奸,细作无可乘之机,诡谋无滋生之地,庶几边镇永固,戎机严密,不负朝廷养兵卫国初心。
臣本愚陋,荷蒙圣恩,擢居风宪要职,唯以尽忠报国,弭患安邦为毕生夙愿。
今睹社稷隐忧,不敢藏拙避事,一片赤心,皆为君为国,为保大周万年基业。
伏望皇上高鉴远瞩,允臣所请,早施新规,以肃军政,以靖边尘。
臣无任惶悚恳切之至,谨具疏以闻,伏候敕旨。
推事院院臣周君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