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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手足生孽情(1 / 1)

伯爵府,南坡小院。

东厢游廊上,晨起风物清嘉,暖煦遍洒庭阶,廊外草木扶苏,新枝缀露,檐间鸟语细碎,阶下草香幽幽浮动。

阵阵清风穿廊而过,习习微凉,涤尽晨间轻霭,满目皆是清爽通透,一派静好晨晓光景。

芷芍手端红木托盘,盘中盛一盏温透药汤,清雾微微氤氲。

她缓步行东厢游廊之上,裙裾轻曳,步履娴稳,正欲往主屋而去。

方行至半途,耳畔似有一缕极轻细碎响动,似风动帘栊,又似人影轻移,隐隐拂过廊间,空灵缥缈,不落真切。

她脚步微顿,心头一动,下意识抬眸向廊尽头望去。

只见日影穿枝,落得满地斑驳琉光,曲廊逶迤延伸,栏静阶空,满目寂寥,并无半分人影踪迹。

方才那缕声响杳然消散,无处可寻,唯余清风穿廊、枝叶簌簌,依旧是满院清寂。

她略一凝眸,细观片刻,终究不见分毫异动,才轻敛眸光,收回心神,依旧端盘稳步,徐徐向前。

……

行至东厢主屋门前,芷芍垂腕轻叩门扇,待屋内微有动静,便轻轻推扉而入。

说道:“师傅,药煎好了,已在风口吹过,快趁热喝了。”

妙玉见是芷芍,不由得松了口气,方才师傅二人话题,因涉及贾琮卦象命数,两人言语谨慎,都是适可而止。

先天神数推演天道人命,真伪相杂,幽微叵测,冥冥之中,自有天规桎梏,人力难以穷尽。

上回师傅为玉章测命,便累得元气大伤,可见天机泄露,是祸非福,会让玉章多生风险。

好在没多说下去,不然被师妹听到,可是十分不妥。

她是玉章的女人,对他情深义重,能为他舍身投河,万一关心则乱,极易节外生枝。

芷芍对那房中谈话,自然一无所知,细心端着药碗,服侍修善师太服药。

屋门半敞,晓风穿隙入户,门外游廊空寂,日影斑驳依旧,草木清风如常,却隐隐浮漾说不出的异样气韵。

明明是春暖晴和,却裹着一缕幽幽寒滞,迷蒙杳渺,无形无迹,漫布院落,藏于清宁,隐晦难察,暗伏玄机。

……

南坡下那处梅林中,种植了整排梅花树,是上回芷芍从姑苏回京,从玄墓山蟠香寺移植而来。

去岁寒冬满树梅蕊,早已凋零萎于尘土,如今满树油绿枝叶,显得生机盎然,一片郁郁葱葱。

迎春从山路径下来,路过这片梅花林,想去岁秋末,琮弟和从江南返回,曾经亲手打理这片梅林。

这些南方迁移的梅树,只用数月时间,便已深根认土,去年冬天便已开花,满树梅萼灿如锦云,姊妹们看过都赞不绝口。

迎春在梅林中踟躇而行,满脑子都是兄弟的影子,方才在东厢房门口,她无意听到那些言语,心中震撼愕然,难以言喻。

又在游廊转角之处,突然传来脚步声,迎春心中一阵慌乱,下意识便快步躲开,整个人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离开小院。

她在梅林中缓缓而行,只觉步履沉重,腿脚一阵发软,在路边廊凳坐下,林中春风柔密,清零幽静,吹的青丝鬓发散乱。

芳心思绪翻涌,难以平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语……

……

为何妙玉说琮弟和大老爷,彼此没有父子之缘,如是指父子不投缘,这桩倒也是实情。

但凡府上老人,哪个不清楚的,琮弟从小养在东路院,老爷和太太对他苛待,动辄训斥都是常事。

老爷甚至下手狠毒,好几次差点将琮弟打死,要说世上父子不投缘,相看两相厌,大概很少像他们父子。

但修善师太为何那般言语,说此事乃是天机,一旦泄露,琮弟会遭劫数,九生一死,师太也会折寿,连芷芍也会遭殃。

大老爷和琮弟父子不和,此事几乎世人皆知,如今大老爷已亡故,这事怎还会这般厉害,这话怎么想都是不通。

迎春愈是深思,心中愈是发寒,脸色已渐苍白,娇躯都微微颤抖,难道他们无父子之缘,并不是指父子不投缘……

迎春心中害怕,她甚至不愿细想,心中不断告诉自己,绝不会是这样!

琮弟若不是老爷骨血,以老爷这般苛刻性子,怎会让琮弟活下来,还在东路院囫囵养到十岁。

即便不说老爷的事,老太太可是内宅精明人,家中血脉正朔之事,岂能糊弄过老人家的眼睛。

以前因长房太太的缘故,琮弟自小不被老太太待见,但自从他出人头地后,老太太对他日益器重,将他视为贾家中流砥柱。

自己每日去荣庆堂请安,老太太的举止言语,可是半点不作伪,外客但凡说起琮弟出色,老太太都是一副与有荣焉。

这正是祖孙该有的情态,琮弟自是贾家血脉,哪会有这等荒谬之事,自己决计不会信的。

修善师太说天机不可泄露,必定是另有所指,佛家谶语之言,本就是难以捉摸,自己何必多去探究,白白耗费心神。

既然修善师太这般言语,若天机有所泄露,琮弟就会九生一死,便是自己去死,也不愿兄弟受到损伤。

既然这事如此凶险,自然不能轻易触碰,自己就当不知此事。

更不会对旁人透露半句,总而言之,他便是我的琮弟,这一辈子他都是,即便天道谶语,即便命途诡谲,哪个说了都不算!

……

迎春在梅林呆坐许久,满腔情义,千转百回,心绪渐归于平静,原本苍白的俏脸,也恢复几分血色,倒像暗中劝服了自己。

她正在怔然出神之时,秀橘从前头小路而来,右手还提着食盒,左手腋下压着木匣,里头装着那副云窑子。

秀橘见到迎春,奇道:“姑娘,你怎么坐这里,怎没和妙玉姑娘下棋,这林中阴凉,小心风吹了头。”

迎春一下惊醒过来,掩饰说道:“我方才进了院子,听到正房佛堂有诵经声,必是妙玉在做早课,自不好耽搁她修行。

所以便自己离开了,等到午后有暇,再找她下棋便是。”

迎春刚说道这里,心中思绪涌动,鬼使神差的问道:“秀橘,你说琮弟长得像我吗……”

…………

秀橘微微一愣,说道:“姑娘怎想到问这个,三爷和姑娘都是相貌极好,但三爷的眉眼神韵,却一点不像姑娘。”

迎春听了这话,心中没来由一沉,却听秀橘继续说道:“不仅三爷不像姑娘,琏二爷和姑娘也不像。

虽然你们是亲兄弟姊妹,但只是同父,却是不同母,眉眼生的不像,这可不算奇怪。

府上老人都说,三爷生来肖母,长房太太都说是美人,三爷才生的这般俊俏好看,三爷和姑娘不像,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迎春听了这话,心中竟松了口气,自己也是魔怔了,心里存了事情,一味疑神疑鬼,胡思乱想起来。

笑道:“我不过随口问的,你这丫头倒是明白,这话半点都没错……”

……

荣国府,荣庆堂。

堂外两侧穿山游廊,晓日晴和,晨光朗澈,遍照雕梁画栋。

檐下错落悬着十余鸟笼,或细竹精工编织,或紫檀整料雕琢,或描金漆彩妆点,形制各异,件件精致考究。

笼中绿毛鹦鹉、清音画眉参差相间,晨鸣婉转浏亮,声声错落,萦回廊下。

一派莺啼鸟语,衬得荣庆堂雍容繁盛,烟火悠然,散逸着天然悠闲气象。

薛姨妈带着丫鬟同喜,缓步循游廊而行,往荣庆堂而去。

一路春光煦暖,风日明媚,耳畔尽是禽鸟清歌,但这般融融佳景,却熨帖不了她眉间愁绪,心中几分沉郁。

她整晚没睡踏实,女儿那句守十年家业,让薛姨妈头疼不已。

要是真让女儿做这傻事,不说耽搁青春,更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一世孤洁,终身无依,如何不让人焦灼。

儿子更没了着落,薛家花十多万两银子,一番筹谋周旋,方才保得他性命无虞。

却终究难逃国法惩处,依旧落下十年流配,想到儿子遭罪十年,薛姨妈更心如刀割。

她想到贾琏也是流配,且远谪辽东酷寒荒僻之地,原定刑期比儿子更长,足足一十五载。

却因兄弟贾琮建功,圣眷优渥,推恩降旨,硬生生减为六年刑期。

这让薛姨妈极为羡慕,可薛家无福,没贾琮这般子弟,不然儿子能少受多少罪,她心中疼爱儿子,指望都放在女儿身上……

虽女儿一味爱脸面,嘴里说不愿意,但心里爱煞琮哥儿,即便自己行事激进些,最终落下好结果,女儿自然也就愿意了。

……

往日薛姨妈入荣庆堂,总是带着宝钗与宝琴,今日却独自过来,因当着女儿和侄女,有些话实在说不开。

甫入堂中,抬眼一观,屋内寂然空旷,贾府一众姊妹俱未到堂。

她心头微松,倒是个清静说话场面,正好借机陈情言语。

转瞬又见王熙凤端坐堂中,正和贾母言语,她方舒展的心绪,又微微沉落,添了几分失望。

却听王熙凤口齿伶俐,说的起劲:“老太太,我按你的吩咐,这些日子四处留意,倒有几个不错的人物。

一个是兵部新任主事张淮,这人出身江陵张氏,二十有九,早年便中了举人,根基着实不俗。

六年前他远赴宁夏镇,出任随军赞画,边地历练数载,官途顺遂,一路擢升至宁夏兵备道经历。

去年神京会试舞弊一案发作,兵部两名官员牵连获罪,革职罢官,朝中便空出缺份。

兵部顾尚书赏识其才干,特意将他调回神京,补了兵部主事的缺位。”

贾母说道:“兵部主事为正六品,官阶虽不高,但这人出身名门,不到三十,被顾尚书从边军选拔,必是他的心腹亲信。

这一桩便极要紧,官场人脉,比能为有用,像琮哥儿这般,真刀真枪杀出来,毕竟是极少数的,这个主事倒有些气象。

他这般年纪未娶妻,可曾纳妾,纳了几人,可有子嗣?”

王熙凤笑道:“这等年纪,又做多年边官,自然是纳妾的,纳两个宁夏女子,已有一子一女,家业也算齐全。”

贾母一听这话,摇头说道:“那可是不成,没娶妻便有庶长子,他毕竟不比我们家,这一项多少有些不妥。

大丫头已是双十之年,若当真过门婚配,诞育子嗣尚且未知,偏前头先压着一房庶长子。

日后居家度日,子嗣尊卑,难免诸多掣肘,终究不甚爽利。”

……

薛姨妈听了这话,才知是给元春相亲,心中不免酸溜溜,薛贾同为金陵世家,如今的格局门第,差得却有些远。

老太太眼界也太高,不到三十的六品官,还出身江陵张氏,居然也能挑出不是,有个庶出儿子,就让她嫌弃了。

老太太是看多自己孙子,以为都像琮哥儿这般,这十六岁的正四品,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这不到三十的正六品,也算十分不俗,寻常的门户,打着灯笼都难找。

论起门第家世,薛家祖上没传爵位,如今不过是皇商,江陵张氏代出官宦,女子都有嫁入皇族,薛家可远不如。

薛姨妈原满腹心机,想到女儿这般人物,愿意屈就,多半笃定,看了眼前这一幕,顿时有些心虚。

……

王熙凤见薛姨妈入了堂,便停下了话头,这等相亲之事,涉及元春私隐,自然不好当外人浑说。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真是慈爱,这般煞费苦心,替大姑娘谋划终生,她也是够有福气的。”

贾母摆手笑道:“当年国公爷过世,东府大兄也驾鹤,贾家一时失去支柱,大丫头小小年纪入宫,也是为了辅弼家声。

她在宫中虚度青春,我这做祖母的有愧,如今她安然回家,我自要帮她谋划,找一个妥当归宿,死了也就安心了。

凤丫头,我们两个商量,也是不中用,那日琮哥儿得空,找他来一起商议,他在外头做官,可比我们娘们有见识。

再说他和大丫头最投契,必定最懂她的心思,他出的主意必定好的。”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说的及时,我寻摸的几个人选,都是各部的京官,这些人七拐八拐,琮兄弟都能牵上关系。

且这些人都要看他脸面,叫他来商议琢磨,可比我们要通透许多,只要琮兄弟瞧上的,大妹妹必定也会满意的。”

贾母听了这话也觉有理,且在薛姨妈跟前,不便多说此事,也就收住了话头。

笑道:“姨太太,儿女都是前世债,宝钗虽比大丫头小,也已到了年纪,可不敢耽搁了,该给她找个好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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