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梨香院。
庭中入夜后,愈显清寂,晚风细细,穿帘入户,吹散了白日的温热,只余沉沉夜色笼罩院落。
窗外花木疏影,幽影参差,静悄悄的不闻人语,唯有堂屋之中,灯火摇摇曳曳,灯花半落,光影映着四壁。
灯火虽明黄暖融,却将满室悠思,烘得幽沉寥落,宝钗嗔怪的话语,晕着难言的怅惘,让这夜色愈发忧暗。
薛姨妈叹道:“琮哥儿每回出门,都能挣来天大荣耀,昨日去荣庆堂走动,外客都说他这次能封侯。
当年我们刚来的时候,他不过是个秀才,如今瞧他是何等功业,我这一辈子,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
你既有这桩心事,作娘的总要帮你达成,让你有个妥当终身,薛家也多个倚仗。
他如今才多少岁,都按着这个势头,将来封公封王,都不会叫人稀奇,如今再不操持,可就什么都晚了。
琮哥儿我倒不担心,你这样的人物,总能拿住他的心,要紧还在老太太。
她可是极看重门第家世,若不是宝玉坏了名声,二房又落了偏房,你姨妈一味运作,老太太怎会愿意夏家的亲事。
可到了琮哥儿便不同了,他是贾家的门面支柱,老太太为了富贵高乐,,为了国公世家脸面,可是盯得极紧的。
邢姑娘的出身家世,可是远远不如你,可她如今在贾家,有这般的体面,便是老太太当初一句话。
那次我也在荣庆堂,整件事一言一举,我都是亲眼所见,当初大太太也是妄想,如今仔细想起,才知老太太心里尺度。
邢姑娘虽无福拔头筹,但如今事事圆满,二姑娘很是疼惜,将她养在自己院里,琮哥儿更对她上心,连她老子娘都得福。
前人已做下了样板,薛家的根底,总比邢家强些,你也不比邢姑娘差,这事总可以……”
……
薛宝钗听了这番话,满心苦涩,此事妈原本虽有松动,却远没眼下的急迫,自从哥哥出了事,妈就愈发变了心肠。
却不知可世上事情,哪能都如她所愿,薛贾两家原就门第偏差,不然妈当初相中宝玉,怎会和姨妈鼓捣金玉良缘。
不外乎两家门第不当,需要靠怪诞之说,来自己抬高身价。
老太太虽痛惜宝玉,嘴里称那玉是命根子,可心里清楚的很,对姨妈鼓捣金玉良缘,向来都很反感,明里暗里没少敲打。
即便宝玉这破落样子,老太太都觉薛家不配,琮兄弟是荣国家主宗子,老太太反而觉得配了,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昔有文君巨贾之姿,屈随相如微末之时,助其布衣而得功业,这才有了倾世良缘。
若薛家家声尚且周全,琮兄弟尚未有今日功业,薛家崇拜英睿卓绝,愿屈就接纳良缘,方是此事的道理。
如今琮兄弟即得封侯之荣,非立国开疆之年,侯爵已是官禄顶峰,薛家却家声败落,两家天地悬殊,哪里还能轻易沾惹。
琮兄弟如此年轻,便有这番气象,但凡有几分见识,都知他前程无量,将来必定日益显赫,妈能看到的,人家早已看到。
且不说宫中有赐婚正名,贾家尚有荣国次室,更有良妾攀附之贵,多少人眼光盯着上头,薛家早错了结缘时机。
老太太虽上了年纪,却是一辈子超品诰命,最懂得豪门联结家势,谋划辅弼两府的家声。
即便选入房女人,也讲究个亲疏有别,邢妹妹是他的姻亲表妹,芷芍和五儿有青梅之情,平儿是长房长嫂所赐。
薛家与他无半分亲缘,这便是亲疏有别,哥哥又犯下大罪,薛家门第已污损,更是雪上加霜。
这满城勋贵豪门毓秀,官宦之门清白闺阁,像上回登门的黄姑娘蔡姑娘,才能入老太太的眼,多少人可劲着她来挑。
远的暂且不说,林妹妹和云妹妹都是外亲,不仅相貌人物绝顶,都和琮兄弟情同手足。
老太太可是世故人,在意贾家名声体面,明明满眼皆是繁花,凭什么就瞧上薛家……
与其如今空想奢望,不如离他远些,守好往日之情,即便一生无缘,能让他记着自己的好,也算是一桩圆满。
要像妈这般筹谋算计,万一被琮兄弟看破,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撕扯殆尽……
……
宝钗心中失望,酸痛难耐,出言打断母亲话语:“妈,如今人家是何等情形,我劝妈丢了这份心思,护好这份亲戚之情。
要是让人看破心思,岂不白白叫人看轻,以后怎有脸一府住着,咱们不闹是非,让人记薛家的好,难道就不成吗?
即便妈去一番鼓捣,我也绝不会应允,哥哥流配全州十年,我也是薛家血脉,父亲一生心血,岂能就此荒废。
我是不会出阁的,要替哥哥守住家业,等到他归来执掌,将来他有了子嗣,薛家祖业便能传承,身为薛家之女,该当是我的本分。”
薛姨妈听了这话,神情满是愕然,这丫头真是疯魔了,为了能端住脸面,让琮哥儿念她的好,竟连嫁人的心思,都不管不顾断掉。
急忙说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没几年就要双十,要是守十年家业,薛家长房长女,岂不成了老姑娘,我做娘要被人戳脊梁骨。”
薛宝钗脸色黯淡,眉眼间都是倦意,说道:“妈不要再说了,哥哥落了大罪,家中出这等变故,我做女儿的不能袖手旁观……”
说着掀了门帘,入内室歇息,薛姨妈独坐堂屋,心中却是一片焦灼,女儿也是走火入魔,太在乎琮哥儿,不愿在他心里丢脸。
说什么守十年家业的鬼话,薛家已和鑫春号挂上生意,即便她嫁人了,难道就不能管家业,对蟠儿更是极大助力……
女人没了好着落,一辈子囫囵过日子,人家心里记你的好,半点用处都没有,宝丫头一向精明,如今竟会这般糊涂。
女儿毕竟太年轻,不知何为终身大事,可不能由着她性子,明日去荣庆堂走动,得了时机便利,探一探老太太口风……
……
翌日清晨,伯爵府,贾琮院。
主屋内室,气韵清宁,万籁俱寂,天光方晓。
晨光蒙昧熹微,淡白的天光,透过南窗明料玻璃,脉脉倾泻而入,不烈不燥,温柔遍洒屋内各处。
临窗设一张花梨木妆台,肌理温润细腻,纹路天成雅致。
朦胧晨光落于台面,映得水银镜面,于澄澈如练之众,浮漾出一圈淡淡微光。
台侧安放一具楠木镶贝妆奁,螺钿纹路精致璀璨,图案文趣,大户女眷之物。
奁中分格存着钗簪环镯、珠翠指环等首饰,精致雅贵,精工细作,莹润光洁。
微曦被镜光反射,拂过楠木妆奁,一盒宝光流转,温润内敛,不耀不躁,悄然漫开闺兰气韵,温柔缱绻,香软绵密。
内室帘幕低垂,晨光初透,明暗相宜,仅得淡淡清辉,虽然尚未大亮,但贾琮微感光亮,便已睁开双眼。
酣眠一宵,枕稳衾柔,只觉筋骨舒泰,神清气爽,身下锦榻绵软如云,身上衾被暗香浅浅,温软妥帖,暖意融融。
这般闲适的缱绻光景,慵懒怡人,教人贪恋温存,不舍起身,只静静卧于榻上,受用这清宁晨起……
…………
他指尖微抬,轻舒臂膀,揽过怀中丝滑温软,将那一抹纤柔,愈发拢得贴近些。
感受春山圆隆,轻略秀谷盈握,触手尽是温绵。
五儿侧身偎卧,娇躯轻蜷,恰好枕于他颈弯之间。
一张粉雕玉琢俏脸,幼滑肌理,莹润无瑕,紧贴在他的颌下。
瀑布般如云秀发,千丝万缕铺散锦枕上,缕缕蓬松如黛烟堆雪。
散乱发梢轻拂如扇,榻上大半的锦被,皆被青丝柔影掩映遮蔽。
雪白香肩浅浅透出衾外,经熹微晨光一映,莹白剔透,似暖玉含光,温润动人。
一双长睫密密垂覆,静敛双眸,睡得沉酣安稳,香息悠悠,吐气如兰,清雅缠绵,萦绕襟怀。
纵使沉睡懵懂,左手仍轻轻环在他腰侧,脉脉相依,不肯稍离。
贾琮手指轻捻,把玩衾上如云青丝,触手柔滑,微微发香,忍不住转头,在颊上轻吻。
或是手臂牵动,五儿苏醒过来,揉了两下明眸,微笑问道:“三爷醒了,我服侍你起身。”
贾琮手上一紧,将她拉回衾内,说道:“你倒是精神,昨晚竟也不累,如今休沐在家,一时不用上朝,等天亮些再起。”
五儿俏脸绯红,说道:“昨夜也睡得好,竟都没醒过,三爷喝茶起身,我竟都没知觉。”
贾琮将她搂紧,笑道:“昨晚我就没起身,这两日西府家务,可有什么新鲜事?”
五儿说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外七房亲眷,几家世家老亲,前日便来拜访过,其余下了帖子,初八初九才来。
昨日西府客人不多,今日估计也如此,初九颁旨之前,三爷倒能悠闲几日,再好不过了。
不过三爷回京之前,修善师太和妙玉姑娘,便有迁回之意,前日二姑娘去二奶奶院里,说城东曾有战事,也有过难民聚集。
牟尼庵或受过刀兵损扰,上年牟尼庵内外修缮,便是二奶奶掌事,叫人雇的泥瓦匠头。
如今要请人去瞧,若内外有破损,要赶紧修补完整,还要抽些人手,内外清扫,妙玉回去居住,也可安适一些。
昨日林大娘来回话,牟尼庵并未损失,只外墙有箭矢弹痕,泥瓦匠头不用半日,便已修补如新。
庵堂内也打扫一遍,不少寄居城内的姑子,都已迁回庵中,只等修善师太和妙玉,择日迁回呢。”
……
贾琮笑道:“二姐姐可真细心,事事都帮我想到,不用我操半点心,有二姐姐在家,我多半要笨掉三分。”
五儿笑道:“我们也都这么说,三爷真是有福气,有二姑娘这等长姐,虽小时无家人疼爱,只二姑娘都给补回来。
不过二姑娘在意牟尼庵,不单是因为三爷和芷芍,还是她和妙玉投契,妙玉自入府以来,因她也是个善弈之人。
二姑娘又棋力出众,这两人棋逢对手,二姑娘但凡得空,便去南坡小院对弈,两人自然很是融洽。
妙玉姑娘性子清冷,少与人言,唯独对芷芍万事皆可,林姑娘和宝姑娘也入她眼,却不如与二姑娘相投。”
二人闲话绵绵,低声絮语,光阴悄然漫度。
因那衾褥间香软氤氲,贾琮身倚清软,怀中馨香缠裹,再难自持,抬手拢起锦被,轻覆衾头,覆身而上。
五儿见状,盈盈娇笑,纤手轻撑,抵在他胸前,只是躲闪不让,两人一番笑闹,才不过三五下,五儿便被人收服。
窗外晨曦昏暗,光阴无声流逝,窗内婉转娇吟许久,直至天光渐明,才重新归于平静。
……
伯爵府,南坡小院。
晨光乍泄,,晓色澄明,一夜清露涤荡,院墙屋瓦,鲜润洁净,纤尘不染。
庭中花木蓊郁葱翠,几竿修竹临风婆娑,翠影摇阶,簌簌生韵,满院皆是清幽静谧气象。
正房佛堂之内,禅意深深,观音法相垂眸端严,肃穆安然,静坐莲台。
座前红烛荧荧,光影轻轻摇曳,铜鼎线香袅袅,,轻烟缥缈浮沉,氤氲一派空灵寂灭之境,似幻似寂,不染尘嚣。
东厢主屋内,隐隐传来几声清浅咳息,打破一室岑寂。
修善师太斜倚软榻,双眉凝霜,面带病容,虽添憔悴,一双朗目,澄澈如镜,似能洞彻世情,半点未被沉疴掩去风骨。
妙玉端坐榻前,轻抚师傅脊骨,细细顺其气息,缓其肺腑咳滞,举止温柔熨帖。
盈盈秋水双眸之中,脉脉尽是忧戚之色,藏不住心底牵挂。
她身着杏黄僧袍,衣袂圆舒清素,略呈宽松之态,却难掩身姿窈窕,风骨嫣然。
头上未束妙常法冠,仅青丝紧挽云髻,以一枚桃木簪绾定,褪去几分佛门规制,添了几分家常清简。
这般素衣淡饰,虽敛去清肃气象,愈发衬得容色绝尘,俏骨仙姿,璨然夺目。
修善师太微垂眸,静看弟子忧心模样,心底暗自轻叹。
自己徒弟天资卓绝,慧根通透,生具佛性,本可堪破虚妄,可入清净法门,无奈尘缘难消。
她外表清冷孤高,弃世绝尘之态,却是身世迷离,命途困顿所迫。
内里却至情至性,深藏温热,尘心缱绻,终究难逃樊笼,难破红尘无明。
当初她曾想落发剃度,是自己执意将她拦下,因她根性虽净,尘缘却是未竭,渡不过宿命情劫……
……
修善师太说道:“你无需担忧,春夏之交,气机紊乱,易发病灶,为师年事已高,五气渐衰,微有小恙,不算什么事。
大姑娘请了张大夫,这人医术颇为不俗,他开的方子,颇有气象,不比他兄长差,只要吃上几帖,便会有好转。
怎么不见静慧,可是回了院里?”
妙玉说道:“昨夜静慧宿在我房里,今晨便未离开,在厨间给师傅煎药,文火慢熬,颇费功夫,正在看着火头。”
修善师太微微一笑,说道:“静慧仁厚念旧,痴心重情,你们师姐妹二人,其实根骨相近,所以才这般和睦。
她命理颇为贵重,生死劫数已过,以后或有波折,即便有些磨难,必能否极泰来。”
妙玉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收紧,连忙问道:“师傅这话何意,静慧有玉章庇护,他功业愈发鼎盛,静慧怎还有磨难?”
修善师太叹道:“静慧与玉章命数相连,两人阴阳映照,静慧会遇磨难,便是玉章命途变故。
我曾和你说过,算得玉章十岁前后,有一生死大劫,并且凶险难化,有死无生,可他却活了下来。
此等生死玄机,非有通天奇遇,难以生死相易,,犹如断棋重生,又似枯木逢春。
天道无情,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既然前生奇变,之后必生因果。
昨日玉章来拜望,观他阳煞正盛,官禄星耀,龙准隐透紫气,盛极而变之相,劫数吉凶,一时难料。
玉章命数离奇,生机似断非断,恍非尘世中人,为师不敢再算,否则必遭反噬。
按上回起卦测算,他若再生劫数,多半与他父母运程相关……
……
伯爵府,南坡石径之上,迎春微提裙摆,正拾级而上,丫鬟秀橘跟在身后,手上还提着小食盒。
迎春走到一半,抬头眺望天际,只见晨雾散尽,凉风习习,天际澄澈,不见云灏,宛如整块的蓝玉,叫人心神舒畅。
秀橘笑道:“姑娘今日好兴致,清早便找妙玉姑娘下棋。”
迎春微笑说道:“琮弟总算回家,事事顺遂,再建功业,只要他安稳了,我便没什么操心的。
今日府上少客,正好能得空闲,妙玉过几日离府,想再找她对弈,可是不容易的,自然不能错过机缘。”
两人走完石路径,走到小院门口,迎春突然笑道:“瞧我这记性,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我新得那副云窑子。”
秀橘说道:“自然记得,姑娘还没开封用过,放在博古架抽柜里。”
迎春笑道:“这幅云窑子要送给妙玉,作为她离府伴手之礼,出门竟忘了带了,你过去帮我拿来。”
秀橘连忙连忙答应,回去拿那副云窑子,迎春走到院门前,推开虚掩的门户,往东厢次房而去,那是妙玉住处。
她只刚走到廊下,隐约听到细微话音,依稀是妙玉在说话,迎春下意识走前几步,靠近修善师太住的东厢主屋。
因修善师太是长辈,,迎春不好贸然入内,正想措辞敲门,里头传来话语,嗓音清灵婉约,如拨心弦,似含忧思。
“师傅所言父母运程,可是指玉章与贾赦,并无父子之缘……”
“上回为师推演所得,尚未穷尽,便遭反噬,此事凶险,根底难探,不提也罢。”
“一旦泄露天机,为师风烛残年,也没什么顾忌,但玉章必落劫数,九死一生,静慧也难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