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冠虽然也当过内阁阁臣,但骨子里还是个在乎脸面、容易被逼到墙角的人。
而这位王伦,是个连太子的面子都敢当面撕的人,自己那套逼人就范的法子,在这样的人面前未必管用。
不过他转念一想,来都来了。
门外头那群望族的人杵在那儿等着看他们的笑话,若是现在调头回去,只怕会被他们笑到明年开春。
他整了整衣襟,对庞硕说道:
“反正咱们已经到了,先进去会一会这位王家家主,看看他的路数再说。”
庞硕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把方才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敛了敛,挺起大胃袋,说道:
“行,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带着赵乾孙力以及于贵和五名密巡司小旗,迈步朝王家大门口走去。
王家的府门比卢家还要气派几分,朱漆大门上镶着横九竖九的铜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个鎏金大字,“王府”。
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名青衣家丁,另有一个人站在正中间。
对方是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头戴玄布软帽,身穿藏青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布带,面容精明而沉稳,一看便是在大宅门里历练了大半辈子的角色。
看见李为君和庞硕走来,这位管家非但没有如卢府家丁那般警惕盘问,反而面带笑容,主动迎上两步,双手抱拳,礼数周全而老到,嗓音清朗地问道:
“敢问二位,可是密巡司主管庞硕庞大人,与密巡司司吏李为君李大人?”
李为君和庞硕同时顿住了脚步。李为君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说道:
“正是我们。”
管家脸上的笑容又温和了几分,放下双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在下王仁,乃是王家管家,我们家主,已经等候二位大人多时了,二位请随我来。”
说完,他侧过身子,摊开手掌,朝门内虚虚一引,那动作行云流水,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
李为君和庞硕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卢家出来也没多久,消息果然已经传飞了,王家不但早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还连管家都特意安排好了在门口迎接。
李为君收回目光,对庞硕微微点头,随即迈步跨进了王家大门。庞硕挺着大胃袋紧紧跟上,身后赵乾、孙力领着五名密巡司小旗,以及跟在最后面的于贵,一道鱼贯而入。
王家府内的格局比卢府更宽阔,回廊深长,庭院里假山叠石错落有致,虽是冬日,却别有一番冷峻的气派。
王仁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引领着众人穿廊过院。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一间轩敞明亮的堂屋之外。
李为君远远便看见堂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首座上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腰杆挺直,一双老眼在烛火下灼灼有光,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心底。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藏青儒袍,外罩羊皮坎肩,手边搁着一盏茶,却像是根本没心思喝。
下首客椅上坐着另一个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身穿一件暗纹锦缎长袍,腰间悬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白玉佩,面容精明外露,一看便知是从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角色。
李为君心头一动,首座上那位,定然就是王家家主王伦。
至于旁边那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来路。
但王伦特意把这么一个人放在堂屋里等着,想必不是无缘无故。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和庞硕并肩跨进了堂屋的门槛。
赵乾和孙力按着腰刀,领着五名小旗以及于贵,分列在堂屋门外的廊下,没有跟进去。
刚迈进堂屋站定,便听到首座上那位白须老者轻笑了一声。
老者端坐在圈椅上,既不起身也不拱手,目光从容打量着李为君和庞硕,缓缓开口道:
“李大人,庞大人,闻名不如一见啊,二位果然一表人才,老夫常听人说,密巡司中当值的皆是当世人杰,今日得见二位,方知名不虚传。”
李为君见他上来就戴高帽,心里顿时多了几分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吐出了三个字:
“见过王少保。”
王伦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称呼自己了。
“太子少保”这几个字,对别人来说是尊荣,对他来说却是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回过神来,不仅没有不悦,反而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说道:
“好,好,好,老夫已经好久没听人这么叫了,好!”
他收住笑声之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庞硕。
庞硕当即抱了抱拳行礼。
王伦微微颔首,伸手指向旁边的客椅,声音苍老道:
“庞大人,李大人,请入座。”
“来人,上茶。”
李为君和庞硕对视了一眼,也不客气,当即撩袍坐在了客椅之上。
李为君目光转向对面那名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此人从他们进来便一直挂着笑脸,一双商人特有的精明眼睛不住地打量着他们。
庞硕也偏过头看向他,大胃袋往椅子上一摊。
那中年男人不等他们开口,便先一步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二人行礼,笑着自报家门道:
“在下东市亨通牙行掌柜,柴元,见过李大人、庞大人。”
李为君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亨通牙行的掌柜?
庞硕也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意外。
他方才还在琢磨王伦特意留个陌生人在堂屋里等着是什么意思,左思右想,唯独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牙行的掌柜。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首座上悠然自得的王伦,直接问道:
“王家主,你这是要当东西?”
王伦捋了捋颌下白须,坦然一笑,点了点头:
“是啊,这不是你们巡司过来要老夫捐钱嘛。”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润嗓子,又放下来,接着说道:
“老夫这边,跟卢冠一样,家里也拿不出闲钱。”
“听说卢冠因为拿不出钱来,把家里的东西给当了,老夫想着,这倒是个好办法。”
王伦摊了摊手,朝着柴元指了指:
“所以,老夫就把亨通牙行的掌柜叫来,打算把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全部给当了,换得钱财交给你们。”
他的语气愈发真诚,还带上了几分体恤朝堂的感慨,说道:
“如此一来,老夫也算是为君分忧,你们也能带着钱回去交差,一举两得,岂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