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润生眯起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老眼,望着正翻身下马的李为君和庞硕,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的卢安道一人听见:
“密巡司这些人,还真是恃才傲物,以为从卢家撬开了口子,就能从另外三家照样撬出银子来,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
卢安道拄着紫檀拐杖,冷笑了两声,花白的山羊胡在冷风里抖了几下,说道:
“是啊,他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卢冠栽了跟头,那是卢冠自己大意,他们便以为剩下三家也会跟着栽,呵,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算盘珠子都打到老夫脸上来了。”
郑润生偏过头,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的李为君身上,问道:
“消息可给王家递到了?”
卢安道点了点头,说道:
“早就递到了,方才从卢府出来,我便亲自见了王家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王家主那边已做了万全安排,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李为君和庞硕这一趟,绝不可能再从王家手里要到一文钱。”
郑润生缓缓颔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他在心里想着,若是再让密巡司的人从王家弄到了银子,望族今日的脸面,可就真的让人踩在脚底下了。
卢家已经丢了一局,若是王家再丢一局,往后四大望族在京城的威望还怎么维持?
此时,李为君和庞硕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身后的小旗。
庞硕往王家门口那群望族中人扫了一眼,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凑到李为君身边,压低声音道:
“为君你瞧见没有,方才在卢家门口看热闹的那帮人,一个不少,全挪到这儿来了,这是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李为君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扬,风轻云淡地说道:
“那咱们就跟他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庞硕见他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脸上的忧色反倒更重了几分,说道:
“为君,不是我泼冷水,这一趟,你可有把握?”
“卢家那边咱们是打了卢冠一个猝不及防,王家这边可就不一样。”
“消息肯定已经递了过来,他们必定早有准备,若是这一趟进去,一文钱没要出来,等会儿再跨出这道门,外头这些人怕是能把咱们笑死。”
李为君侧过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说道:
“庞大人放心,咱们能拿下卢家,就一定能拿下王家。”
庞硕却摇了摇头,胖脸上的肉跟着晃了晃,压低声音道:
“不不不,卢冠是让咱打了个出其不意,王家这边可就不好说了,而且,这王家的家主,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个硬茬子。”
李为君听到这话反倒来了兴致,挑眉问道:
“有多硬?比卢冠那个当过内阁阁臣的人还硬?”
庞硕的脸色难得严肃了几分,声调虽然压得低,却能听出他的凝重,说道:
“比卢冠可硬多了。”
李为君微微一怔,这才真正上了心。
他跟庞硕搭档这么久,很少见庞硕这般肃然模样。
他停下脚步,正色问道:
“此话怎讲?这王家家主到底有什么来历?”
庞硕左右扫了一眼,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你可知道太子少保?”
李为君眼中掠过一抹意外:“太子少保?我当然知道,那是太子殿下的老师。”
“庞大人的意思是,这王家家主,当过太子少保?”
庞硕重重点了点头,说道:
“对。”
李为君当下便有些困惑了,眉头微微一皱,分析道:
“既然王家家主当过太子的老师,太子做事又一向顺着圣人的意思来,那按理说,他应该帮着太子才对。”
“就算不帮着密巡司,至少也该站在圣人这一头,怎么你反倒说他是个硬茬子?”
庞硕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说道:“为君,这里头关节可没你说的那么顺溜。”
“这王家家主,名字叫做王伦,他确实是当过太子少保,可只当了一年就致仕不干了,致仕之后,待职在家,不是圣人叫他致仕,是他自己撂挑子不干的。”
李为君愈发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庞硕凑近了几分,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根子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了嘛,太子做事,从来都顺着圣人的意。”
“可王伦是谁?他是王家的家主,是望族的人,他身上背着的是王家的利益,是四大望族的利益。”
“太子事事顺着圣人,可圣人要动的是什么?是望族。”
“太子顺着圣人,那就是跟望族对着干,王伦教了他一年,怕是发现压根教不了,因为太子这个人,心里头只有他父皇,没有望族。”
他顿了顿,直起身子,望着那块高悬在王家大门上的匾额,长长地呼了口气,说道:
“所以他才撂挑子不干了。你说这样的人,翻脸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卢冠在他面前算什么?”
“这不是铁板一块,这是一整块花岗石。”
庞硕语气一顿,接着说道:
“还有一桩旧事,你大概也有所耳闻。”
“今年年初那会儿,圣人降旨,让太子殿下、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四皇子,各自从四大望族中挑选一位适龄女子为妻。”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第一个去的就是王家,你猜王家怎么回?”
李为君皱眉:“怎么回?”
庞硕冷笑了一声:“王家连眼皮都没多眨,直接回了一句,说王家所有的适龄女子皆已出嫁,家中再无女子可供殿下选为太子妃,一个不剩,全部嫁光,这等话,拿去哄三岁孩童也未必能信,但王家就是敢说,而且说了之后太子殿下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了。”
李为君这回是真惊讶了,脱口道:
“王家这么豪横?连太子的面子都敢驳?”
庞硕重重点了点头,说道:
“可不是嘛,连当朝储君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你说咱们这一趟想从他手里抠出银子来,能有多容易?”
“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难于登天。”
李为君微微皱了皱眉头。如果庞硕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位王家家主王伦,比起方才在堂屋里色厉内荏的卢冠来,确实是另一个层级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