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道余见庞硕这般不给自己留情面,脸上那层陪笑的面具碎得七七八八,面皮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当场发作。
他转头看了一眼卢冠。
卢冠正神色淡然地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那副置身事外的从容模样,摆明了是让他自己冲锋陷阵。
封道余暗暗咬了咬牙,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从跨进这道门槛、对着卢冠深深行那一礼开始,就已经把立场摆在了明面上。像他这种常年在大户和官府之间夹缝里讨食吃的商贾,最忌讳的就是首鼠两端。
既已站了卢家的队,就不可能因为庞硕甩几句脸子便改换门庭,那样只会两头都得罪干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说道:
“庞大人,李大人,方才卢家主询问,我胤盛牙行是否委派了于贵前来,小人现在就可以给二位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没有!胤盛牙行从未委派于贵到卢府来办任何差事,是他自作主张,擅自前来,他无权代表我胤盛牙行!”
说完这番话,封道余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脸色惨白的于贵身上,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
“于贵,你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胤盛牙行的牙人。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于贵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虽然从封道余进堂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真真切切地听到“你不再是我胤盛牙行的牙人”这句话从掌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是像被人猛地捅了一刀。
他在胤盛牙行待了十多年,从跑腿的小伙计熬到能单独接生意的牙人,说被辞退就被辞退,一句话就断了十几年的营生。
丢了这份行当,往后他还能干什么?
去别家牙行从头当学徒?
还是卷铺盖回乡下种地?
但他更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而且有一件事他打死也不能做,就是反咬庞硕一口。
眼下这个局面,如果自己为了保住饭碗转头去攀咬庞大人,那就不光是得罪一个密巡司主管的事,而是把庞硕、李为君、还有整个密巡司全部得罪死。
到那时候,里子面子全丢干净,里外不是人,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死路一条。
就在于贵心乱如麻的时候,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于贵下意识抬头望去,便看见卢冠将茶盏稳稳放在茶几上,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很平静,可口中的话却让于贵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于贵,老夫且问你一句,是不是这位庞大人跟你说了什么,许了你什么好处,所以你才跟着他过来的?”
封道余目光闪烁了两下,立刻听出了卢冠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转过身来,顺着卢冠的话头接了上去,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说道:
“是啊,于贵,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密巡司的庞大人逼你这么做的?”
“若是他逼你的,那我方才那番话便不算数,你依旧是我胤盛牙行的人。”
庞硕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涨红,怒火噌地窜上了脑门。
这不是明摆着往他密巡司身上泼脏水吗?
先是说他利诱于贵,再改口说他逼迫于贵,合着怎么都绕不开“密巡司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这个结论?
他大胃袋一挺,巴掌往桌面上就要拍,张口便要厉声驳斥。
就在这时,李为君的声音从他身旁响了起来:
“庞大人,旁人诬陷你的时候,你不要自证,若是他们有证据,就让他们拿出来。”
庞硕愣了一下,涌到喉咙口的斥责硬生生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李为君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神色淡然,心里那股子邪火也被这句话浇去了大半。
他闭上嘴,把辩解的话全咽了回去,转过头来对着封道余和卢冠重重哼了一声,声音冷冰冰说道:
“不错,说本官逼他,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空口白牙就想往本官头上扣屎盆子?没门!”
李为君这时候将目光移到了于贵身上。
他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个局面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于贵。
如果于贵这个时候撑不住了,顺着封道余递过来的梯子往上爬,说是庞硕逼他来的,那局势立刻就会对密巡司极为不利。
但他相信,于贵不会这么说。
庞硕能在茫茫西市里独独挑了于贵带回来,之所以信他,是因为庞硕和于贵打过多年交道,这个人胆子大,却不奸猾,圆滑,却不失底线。
如果于贵能在这四面楚歌的时刻坚持本心,不为了保住饭碗而反咬他们一口,那这个人便值得一用。
堂屋里所有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于贵身上。
卢冠审视的目光,封道余逼视的目光,庞硕期待的目光,李为君平静的目光,还有门外赵乾孙力冷冽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他兜在当中。
于贵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颤,眼底闪过一抹剧烈的挣扎。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封道余方才那番话是他保住这份营生的唯一机会。
只要他点个头,顺着掌柜的意思说一句“是庞大人逼我的”,胤盛牙行的饭碗就能保下来,十几年攒下的老本行还能继续干。
可他也明白,那么说了,庞大人今天在这里就彻底成了被人拿捏的软柿子,密巡司的名声也就全毁在他这一句话上了。
沉默了许久,于贵咬着牙,抬起头来,先看向封道余,又看了看卢冠。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回掌柜的,回卢家主,没有人逼小人。”
“小人是听说庞大人有东西要让小人掌眼,小人自己愿意跟着过来的。”
卢冠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什么。
如果于贵这时候能反咬密巡司一口,哪怕只是含含糊糊地暗示一句,今天让密巡司丢尽颜面的事便大功告成了。
可惜,这个小小的牙人,偏偏没有按他预设的戏路走。
封道余将卢冠那一闪而逝的失望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头的焦躁和不甘顿时翻涌上来。
他满心盘算着,只要于贵肯站出来反咬一口,自己就能在卢冠面前立下头功,攀上卢家这颗大树便不再是痴人说梦。
他猛地瞪着于贵,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逼迫:
“于贵!你想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