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人物,竟然会在今天这种局面下,成为破局的关键一步棋。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为君。
以他的阅历,寻常年轻人被逼到这个份上,早就方寸大乱了。
可李为君依旧神色平静,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
卢冠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冒出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这小子看着年轻,定力倒是足得很。
不过再有定力,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了。
他收回目光,故意清了清嗓子。轻咳声不大,却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引了过来。
庞硕抬起头,于贵打了个激灵,连封道余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
卢冠语气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笑意,问道:
“李大人,庞大人,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庞硕心里猛地一紧,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几分,偏头看向李为君。
站在他身后的于贵更是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目光惶惶地落在李为君身上。
庞硕和于贵心里都清楚,卢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封道余亲口戳穿于贵,坐实于贵根本不是受了胤盛牙行的委派才来这里的,是他自己不请自来,擅自替牙行做主。
这一刀捅下去,密巡司今天的差事怕是就彻底黄了。
李为君抬起头来,迎上卢冠的目光。
他看见卢冠满面笑容,像是笃定他卢家今天赢定了似的。
李为君呵笑了一声,老东西,今天让你知道知道,穿越者的能耐,他并没有否定,而是淡淡说道:“卢家主说的是,那咱们就开始吧。”
卢冠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但旋即便恢复了自然。
他嗯了一声,偏头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封道余,随即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缩在庞硕身后的于贵,开口问道:
“封掌柜,老夫且问你,你可认识此人?”
封道余自打跨进这堂屋的门,就一眼瞧见了缩在角落里的于贵。
当卢冠这一问落下来的时候,封道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毫不犹豫地拱手答道:“回卢家主,小人认识。”
卢冠的手指依旧指着于贵,追问道:“此人是谁?”
封道余朗声答道:“此人是我胤盛牙行的牙人,于贵。”
卢冠脸庞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他收回手,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客椅上的李为君和庞硕,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问道:
“李大人,庞大人,老夫问完了,你们可有什么要问的吗?”
庞硕抿着嘴唇,看着卢冠脸上那副笑容,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气往上窜,指节捏着茶盏捏得发白。
他哪里还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明摆着的事还要再问,这不就是在拿他们密巡司开涮?
他恨不得一拳砸过去,最终还是咬着牙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看也不看卢冠一眼。
李为君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笑,说道:
“人是卢家主叫来的,该怎么问,还是卢家主直接问的好,我们就不喧宾夺主了。”
卢冠闻言呵呵一笑,既然李为君到了这个份上都还在硬撑,那他也不介意把这场戏唱足。
他重新转向封道余,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封掌柜,老夫再问你一句,这于贵,是不是你派来的?”
封道余毫不犹豫地拱手答道:
“回卢家主,今日小人并未去胤盛牙行,牙行里发生了什么事,小人并不知情。”
卢冠微微挑了挑眉,拖长声调哦了一声,追问道: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派于贵来这里。是也不是?”
封道余点头,答得斩钉截铁:“是!”
卢冠靠回椅背,慢慢转过头,眯起眼眸,目光像两把钝刀一样落在脸色发白的于贵身上,接着说道:
“那就有意思了,既然封掌柜没派他来,那这个叫于贵的牙人,跑到老夫的府邸里,怎么却口口声声说,他代表的是胤盛牙行?”
封道余听到这话,哪里还会不明白卢冠的意思。
他当即转身,一张脸刷地沉了下来,狠狠地瞪向缩在庞硕身后的于贵,厉声呵斥道:
“于贵!你过来!”
于贵浑身猛地一个激灵,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发软打颤。
他在胤盛牙行待了好些年,封道余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掌柜平日里堆着笑脸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可真动了怒,牙行里没人敢在他气头上多吭一声。
此刻封道余这副吃人的模样,分明是动了真火。
于贵下意识就要迈步朝封道余那边走去,脚后跟都已经离了地。
然而还没等他的步子迈出去,李为君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他定在了原地。
紧跟着,庞硕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于贵,你站在这,哪都别去。”
于贵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子从掌柜身上压过来的恐惧感,像是被庞硕这一句话硬生生拦在了三尺之外。
他只觉得胸口里乱跳的那颗心忽然稳了几分,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脚尖重新踩实了地面,两条腿慢慢硬了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把头一低,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封道余见状,脸色瞬间黑了几分。
他转过身,面对庞硕,方才对着卢冠时满脸的恭顺此刻已经被一股压抑的愠怒取代,语气也不自觉地硬了起来:
“庞大人,你这是何意?于贵是我胤盛牙行的人,我这个当掌柜的叫他过来问话,你凭什么拦着?”
庞硕坐在椅子上,大胃袋搁在膝上,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
“连我为什么不让他到你那边去,你都看不出来,就你这点道行,还敢来蹚这趟浑水?”
封道余脸色刷地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西市牙行这行当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几时被人这么当众下过脸面?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庞大人,你当长安令的时候,咱们见过......”
“别提以前的事。”
庞硕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连眼皮都没抬,“我没那个心情,你有什么话,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