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五十多年经营的根基不可能一夜坍塌,但这根柱子已经被撬了一道缝,只要缝在,继续撬的人就不会少。
而街东头,钱有财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一角,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几道还没散尽的人影,对身后低头不语的老周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还是公子英明啊,这一闹,倒是替咱们把名声响出去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启源阁三个字,从今天起,天璇城里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老周嘿嘿一笑:“那他们要是再闹呢?”
钱有财放下茶杯,目光淡淡的:“那就再打。他们能玩阴的,我们也能。他们能断灵草,我们就能断他们的客,挖了他们的根!他济世堂双拳难敌四手,优势在我!”
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补充道:“归根结底,我们有的是时间,他们可没有了。”
宋青坐在后堂,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没喝。
三天了!谣言像野火一样烧了三天,他派人去查,什么也没查到。
那些传话的人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说完就走,连尾巴都抓不住。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些曾经被他踩下去的人,如今一个个冒了出来,在暗处推波助澜,像是憋了几十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但他宋青能在天璇城站稳五十年,靠的从来不是忍气吞声。
“既然他们丹药的名声立住了,那就从符箓入手。”他放下茶杯,对刘掌柜说,“他启源阁不是自称有四品炼丹师和五品制符师么?丹药咱们动不了,符箓还能动不了?”
刘掌柜抬起头:“您的意思是……”
“去备一份厚礼。”宋青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把库房里的那些三品丹药装上,我亲自去一趟坊市司。”
“全部?”
刘掌柜惊讶的问道。
“全部!!”
刘掌柜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准备了。
坊市司的陆管事掌着天璇城东市的秩序,坊市间的纠纷、铺面的管控、商贩的出入,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城主虽是元虚圣地派下来的,但只管大局,日常琐事全由陆管事打理。宋青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逢年过节从未断过礼,称得上是老交情了。
半个时辰后,宋青坐在坊市司的后堂,将带来的厚礼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陆大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想必您这边也听说了。那东头新开了家铺子,卖的东西来路不明,还扰乱了咱坊市多年来的秩序....”
陆管事看了一眼那堆礼盒,目光在那堆三品丹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宋掌柜说笑了,启源阁开张我是知道的,手续齐全,没什么问题。”
“之前没问题,现在有问题了。”
宋青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在启源阁购买了符箓出问题了,明天就要去讨要说法呢,到时候劳烦陆大人派人去看看,查一查他们的货。若查出什么不妥……”
说到这,宋青停了下来,笑着道:“那这坊市的秩序,自然还是要陆大人来主持公道。”
第二天,启源阁刚开门,麻烦就到了。
一个壮汉领着两个随从闯进铺子,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矮凳,嗓门粗大:“谁是老板?出来!”
钱有财从柜台后抬起头,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丹瓶:“不知客人有何贵干?”
那壮汉冷笑一声,拍出一张破损的符箓:“你们家卖的符!质量有问题,还没使用就炸了!把我家小弟的手都炸没了!今天不给个说法,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与此同时,外面街口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启源阁卖假符炸伤人了!大伙儿都来看看~”
吆喝声一起,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眨眼间门口就聚了乌泱泱一片看热闹的人群。
钱有财拿起那张符箓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这张符根本不是他画的,笔法粗糙,灵纹混乱,分明是故意做了手脚来碰瓷的,连造假都造得不用心。
他又扫了一眼门外的人群,目光在几个方向略微停留,街对面站着几个穿着坊市兵服色的人,像是看热闹,眼神却一直锁在铺子这边。
连后手都安排好了,怕是来者不善啊。
钱有财脑子飞快的思索着,不一会就把前后关节想了一遍,反而定了心。
对方连坊市兵都调动了,排场倒是够了,可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越说明他们没底。若是真有大背景的人要动启源阁,根本不需要搞这种下三滥的碰瓷路数。
自己身后有公子兜底,更是一点也不担心。
一个能随手布置出独一份聚灵阵、升王丹都能信手拈来的人,别说应付一个坊市兵,就算把这天璇城半个地界都闹翻了,公子也能兜得住。
还不等钱有财开口掌控局面,人群中喧闹就如沸水翻涌,议论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句带刺的起哄。
可就在这纷乱里,一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内堂方向响起,清朗而沉稳,一步接一步,像是踏在什么节拍上。
那脚步声不重,却莫名地有一种穿透力,像石子投入沸腾的水面,一圈波澜荡开,喧闹竟一层层地矮了下去,有人不自觉地住了口,有人扭头朝声音来处张望,连街对面那几个坊市兵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了过去。
江锦辞负手走出来的时候,门前已经安静了大半。
他早就从静室中感应到门外的一切,那街头巷尾坊市兵的站位、壮汉手中符箓的拙劣造假痕迹,以及街对面宋青派来盯梢的人,全都在他精神力覆盖之内。
当即就出来给钱有财撑场子的。
至于那些迂回试探、等人成功冤枉钱有财后,在抓人走的最后关头再出面安慰他没事,等着自己救他什么的,最后以炼丹师身份卖人情捞人的无聊把戏,他是看不上的。
他江锦辞的人自然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跟了他江锦辞还受委屈,那不白跟了吗?
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麻烦从一开始就没机会发生。
江锦辞走到柜台前,看了那壮汉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你确定这张符是从我店里买的?”
壮汉被江锦辞那的双眼睛看得心里一虚,但想着身后有人撑腰,就连坊市兵都在暗地里等着了,便梗着脖子嚷:“就是你这儿买的!我小弟就是用了你家符,才……”
江锦辞没有再问,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极轻,可他周身却有一股无形的气息骤然荡开。
清正、刚直、不怒自威,像一柄悬在青天白日下的剑,光而不耀。
那股浩然正气如春风带雨一般,裹挟着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瞬间笼罩了方圆三里所有看客的心间。
众人只感觉在这股子气息下,内心所有的污秽和算计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而那壮汉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架在脖子上一般。
顿时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脸色煞白,也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江锦辞走到他面前,挥手间就将地上那张假符,摄取在指间,看了一眼后屈指一弹,将符箓弹回那壮汉面前的地面上。
“这铺子里每一张符箓,都经过我的手,品质我一清二楚。你手里这张,不是我家的。”
江锦辞语气平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门口每一个看客的耳朵里:“若是符箓出了问题,启源阁假一赔十。但若是有人存心构陷.....”
他话未说完,周身那股浩然正气便无声地翻涌起来,在虚空中凝成一柄通体莹白、剑脊笔直的君子剑,悬在那壮汉头顶正上方。
剑身不宽不窄,剑锋不显锋芒,却稳稳地悬着,不偏不倚,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