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市茶楼。
济世堂的刘掌柜照常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要了一壶龙井，捏着两颗核桃慢慢嗑着。
邻桌来了两个中年修士，落座后点了一壶茶，闲聊起来。
“老张，你听说了没？东头启源阁那事儿，好像不是人家卖假药，是有人背后搞鬼。”
“谁啊？”
“还能有谁？街尾那家呗。我听说他们自己家丹药出了岔子，怕被人知道，就往新冒头的启源阁身上泼脏水，想把水搅浑。那个吃了丹药堵塞经脉的人说了，其实那丹药是在济世堂买的，人济世堂不肯赔钱，让他说是启源那边买的，才给赔钱。”
“真的假的？我就说嘛，我前两月买的可都是启源阁的丹药，吃了都没啥问题。怎么这个月就突然有问题了，原来是人启源阁丹药质量好，还比他实惠，动了他的利益。”
“那可不，人家正经营生的，犯得着卖假药？而且城防兵那边都没反应，这事要是真的启源阁早就被查封了。倒是有的人在天璇城做了五十多年生意，和上面蝇营狗苟，这些年卖的丹药掺了多少次品灵草，谁知道呢。”
“那也是，人家一个外地来的，怎么也不敢干出这事儿来啊。要我说啊，还是有些坐地虎上头有人看着的才敢干出这事。而且事发了，还有人帮忙兜底，才能做得出来。这几年出事的还少吗？全给压下来了....”
“就是就是，听说经脉淤堵的那家伙，报官都没用。听济世堂的话造启源阁的谣后人家还是不赔他，索性就公布真相了，昨晚连夜坐飞舟离开天璇城了。”
“其实不用公布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没见启源阁门前那些搞事的人么？全都是街尾那家派去的，这是恶性竞争啊。”
“是啊，真的恶心，就是见不得别人卖的丹药质量比他好，价格比他便宜，也看不得咱们这些底层散修好过，不想让我们这些底层散修花小钱用上好药。”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邻桌刘掌柜的耳朵里。他嗑核桃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变，叫来伙计结了账，匆匆下楼，连那壶没喝完的龙井都顾不上。
与此同时，天璇城各大茶楼、酒肆、坊市口，同样的对话在不同的角落上演着。
有人聊到一半被同伴拉了一下衣角，使了个眼色，便压低了声音继续；没有人提名字，只是用“那家”和“街尾那家”来指代，可谁都听得懂说的是谁。
版本也在一夜之间分化出了好几个层次。
从最初“有人造谣启源阁卖假药”的版本，逐渐演变成了“济世堂自己丹药出了事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再到“济世堂的宋青这些年卖了不少掺假的丹药，最近被人捅出来了”。
甚至有更老练的版本开始往深处挖：“上面有人给他们兜底，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这些年被他们压住的人多的是。”
谣言这东西，从来不怕大，就怕没人传。一旦开始扩散，每一张嘴都是它的燃料。
钱有财没出面，也没让老周出面。
人是从青阳城找来的，生面孔，传完话的第一时间就连夜送走了。
人走了，话留下了，像往水里丢了几颗石子，涟漪自己会扩散，一圈接一圈，自发推波助澜的人也越来越多。
后院静修中的江锦辞自然也察觉了前头这几日的动静。
他把钱有财叫到跟前，嘱咐了一番：‘既然火已经点起来了，就别让它白烧....’
钱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前堂时，得到许可的钱有财，则是干劲满满的借这打算借着股已经烧起来的舆论，将启源阁真正的业务打出去。
把店里品质最好、市面上最常用的二品回元丹和三品培元丹拿出来，以成本价限量出售，每人限购两枚。
消息放出去当天，启源阁门口排起了长队，从街头排到巷尾，把对面蹲点的那几个盯梢的人都挤得没地方站。
有人问他：“钱师傅，你这价卖还赚什么？”
钱有财笑着回答：“不赚钱，就赚个脸熟，赚个口碑。咱们启源阁最注重的就是质量，而且启源阁是有四品炼丹师和五品制符师坐镇的，我们主营的是高阶丹药定制，大家放心购买便是。”
“四……四品炼丹师坐镇？！我没听错吧？”
“假的吧？就连天璇城最大的百草堂都没有四品炼丹师坐镇，都是天工圣地那边供给的四品丹药吧？这启源阁居然敢说自己背后有四品炼丹师？”
“他们家丹药那个品质……还真没准儿。你没见那回元丹的药力，比百草堂卖的还精纯？”
“那要是真的，可了不得！天璇城还没哪家敢说这话。”
议论声从排队的人群里一层层往外翻，越翻越大。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暗暗记下了启源阁的名字，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提前预约一炉高阶丹药试试。
虽然说是成本价回馈，但钱有财到底是坐了多年的掌柜，终究大方不起来。
他安排了不少自己人排队充场面，真正以成本价买到丹药的散修不多，但足够了。
要的不是人人买到，而是人人看到。
看到启源阁门口排起了长队，看到启源阁敢喊四品炼丹师坐镇，看到济世堂门口相比之下空荡荡的景象。
三天时间，两条线同时发力。
一边是济世堂的谣言正在被反噬，一边是启源阁门口天天排队。
宋青发现自己放出去的火不知怎么烧到了自己身上。他派人去查谣言的源头，可源头像是长在空气里一样，抓不住、拍不死，越传越离谱，最后连“济世堂当年靠卖假药起家”这种陈年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很快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出手的不止启源阁一家。
济世堂在天璇城经营了五十多年，这五十多年里压下去的人、踩过的铺子、断过的财路，数都数不清。
以前没人敢吭声，是因为没人带头。
如今有人起了个头，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怨气就像被捅破的水囊，一下子就全淌了出来。
有人在酒肆里‘无意’提起刘掌柜收次品灵草的事，有人在散修圈子里‘随口’说宋青和城防兵有私交，还有人专门挑济世堂的老客面前说……
正如钱有财所说的，他只需要起了个头，后面的事根本不需要他再插手。
宋青坐在济世堂后堂，砸了三个茶杯。